隔着
程鹏看见那条模型新闻时，水还没烧开。
厨房小窗外是灰白色的天，云压得低，却不下雨。北面一字型台面上，电水壶底座边缘有一圈旧水垢，壶身开始轻微发抖，声音像远处一台没关紧的风扇。
手机推送里写，Claude Opus 4.8发布，距上一版四十三天。代码缺陷漏报率降到前代四分之一，硬编答案概率降到十分之一，更会标记不确定性，不轻易声称取得进展。
程鹏把那几行看完，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连最大的模型都在学着说“我不确定”。
桌面上，三道闸门文档还开着。昨天夜里那行字在白底黑字里很直：工具不能替我做的事，包括承认我做错了。
水壶跳闸，啪一声。
他端着杯子回到桌前，后台浅灰标签亮着。母亲账号有一条新问题，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三。
`今儿闷，西边那垄洋柿子叶尖又有点卷，还开下风口不？`
系统已经草拟好回复，句子不坏：先不要猛开，观察叶尖卷曲持续情况，午后再根据棚温调整通风。
程鹏看了两秒，点了中止。
他打开微信，按住语音键。
第一遍，他说得太像工具：“妈，建议你先观察棚温……”
松手前删了。
第二遍，他说：“妈，西边那垄先别猛开。中午前看叶尖还卷不卷，要是只卷一点，下午再小开半口。你和爸中午吃热的，别光顾棚里。我晚上再看一眼。”
他说完，自己听了一遍。
这句不漂亮，也不完整，但像他。
发送。
语音条躺在聊天框里，十二秒。下面很快出现“已读”。又过一会儿，输入状态闪了一下，没了。
程鹏盯着那两个字，笑了一下，不知道笑谁。
上午十点多，他又刷到六月一日起网络餐饮新规的消息。平台要对商家资质做实质审查，每六个月数据核验，拦截“幽灵外卖”，线上审核加线下核验。
他本来要滑过去，手却停住。
锅声，白汽，门头木板，那个年轻老板背对门口说：消息回不完，差评一条压一条。
第三次。
这一次念头比前两次更近。不是感慨，不是画面，是一个几乎要成形的产品口子：小店核验、资质、差评回复、平台消息，能不能先分口子？
他打开“某日”文件夹，新建一行：
`餐饮：核验/差评/资质？`
问号打出来，他就停了。
这事儿看着能做，其实不是一个按钮的事。证照真假不能替人判，平台规则不能乱解释，差评也不是只靠回得快。再往下走，就是一堆他现在还没摸过的湿土。
种地不能贪行距。
他没有删那一行，只在后面补了四个字：
`先不急。`
***
唐敏早上摸到铁皮钱箱锁扣时，手指停了一下。
小房间闷，除湿盒底部又积了一层水，透明盒壁上挂着小水珠。昨天夜里那封信的最深折痕里，那行更细的小字还在她眼前，可她今天没有打开箱子。
不追，先记。先记也不等于今天就翻。
手机响了一下，是大舅。
`我端午前后回趟老屋。苦楝树那边我再看看。红本子如果真有，总要找一找。`
唐敏站在衣柜边，把这三行看完。
她没有立刻回。母亲在客厅看电视，声音调得很低，茶几上的纸巾盒被推到边缘。厨房里白粥余温还在，浅灰色七格药盒合着，像一个小小的秩序。
她打字：
`舅，欠条的事按我上次说的来。没有欠条，那是一封给我的信。你回老屋可以看，别翻给别人看，也别一个人爬高。天热，带水。`
发送前，她看了一遍，把“可以看”改成“想看就看”。
不是鼓励，也不是拦。她拦不住一个已经做了四天沉默决定的人。
中午去工作室前，手机新闻推送说六一亲子游预订热度涨了六成多，成年子女带父母出游也成了新趋势。配图是一家三代在博物馆门口合影，老人戴遮阳帽，孩子举着雪糕。
唐敏把手机扣在包上。
她想给小宇发消息。
`周末回来吗？`
删掉。
`六一学校放不放？`
删掉。
最后她打：
`周日如果回来，我做番茄炒蛋。芒果不放你那边。`
她看着这句话，觉得还算具体。又觉得太像在拿一盘菜敲一扇关着的门。
前台小姑娘正在用消毒喷雾擦玻璃，细白点落到玻璃上，很快散开。门口两盆琴叶榕叶子发亮，雾蓝色地垫被上午第一批学员踩出一点湿印。
唐敏把手机放进包里，没发。
傍晚回家开灯后，客厅忽然飞进几只大水蚁。
母亲先看见，指着灯边：“这个，老屋也有。”
唐敏立刻关客厅灯，留阳台外面一盏小灯，把门窗缝检查了一遍，又拿纸杯扣住落到地砖上的两只。翅膀掉在浅灰瓷砖上，薄薄的，像碎掉的透明纸。
母亲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地上那点翅膀，用永州话慢慢说：“木头空了，它就出来。”
唐敏手里的纸杯停住。
她没有问是哪块木头，也没有问苦楝树。
“嗯。”她把纸杯口压紧，“它出来归出来，屋里不能给它安家。”
母亲像听见了，点点头，又去看电视。
唐敏把虫子倒进垃圾袋，扎紧。手机在包里安静着。那条给小宇的消息，还没有发出去。
***
欧阳典雅数到第十七条产品页时，林琳把椅子拖了过来。
拖轮卡在地毯边，咯噔一下，林琳皱眉：“这个地毯比周主管还会卡人。”
欧阳典雅没笑出来。屏幕上排队的产品页从早上九点堆到现在，儿童水杯、宠物梳、收纳盒、旅行洗漱包、厨房防滑垫。每条都要过第八列，AI生成标识，证据来源，双维度问法。
618还有二十天。二十天听起来像时间，落到共享盘里，是一行一行空白格。
林琳把自己的电脑转过来。
“我按你v0.7填了一个。”她说，“你看是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欧阳典雅抬头。
那是一款宠物除味喷雾。AI原稿写：`全天候守护家庭清新空气，让爱宠生活更安心。`
林琳在旁边标了浅橙。
备注写：`没有持续时长测试，没有成分安全报告，不能写全天候。可写猫砂盆周边临时除味场景。第二栏暂空，未找到替谁挡不确定的证据。`
欧阳典雅看了两遍。
“蛮好。”她说。
林琳盯着她：“你别光蛮好，给点能执行的。”
欧阳典雅把她那行备注改了一下：“`临时除味`再具体点。比如`客人来之前，猫砂盆周边快速处理`。但是别写去除率，没数据。”
林琳点头，敲了几下键盘。
欧阳典雅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松了一点。不是因为任务少了，任务没有少。是因为那张表第一次从她手里挪出去，没有立刻变形。
下午行业群刷到亚马逊通过AWS开放AI购物技术，品牌最快六十天上线自己的AI购物助手，Kate Spade已经用上礼品推荐助手。
林琳看见推送，啧了一声：“六十天，购物助手都能批发了。我们这些运营是不是可以提前报名转岗扫地。”
“扫地也会有机器人。”欧阳典雅说。
“那你打算去哪？”
欧阳典雅看着那条新闻，没有马上接。她想起一年前自己怕AI写Listing，怕它把五点描述、买家邮件、广告标题全接走。现在那种怕还在，只是不再像一团雾，而像一张表格里的空格。
她拉开黑皮本，写：
`AI可以60天上线一个购物助手。`
停了一下，又写：
`但它上线那天，也不知道哪一句承诺缺证据，哪一个空格该留给人。`
她看了看，觉得后半句有点长，没改。
周主管路过她们工位，扫了一眼林琳屏幕，没说话。走出两步，又回头：“今天下班前先过三十条。”
林琳小声说：“他这话术也需要第八列标识，来源：上级压力生成。”
欧阳典雅这次笑了一下。
笑完，她把队列往下拉。还有很多空格，白得整齐。
但其中一格，已经不是她一个人在看了。
***
下午四点，骑手在巷口喊：“潮州小炒是不是这家？”
陈泽鑫正在甩油菜水，手腕一停，水珠从叶尖甩到不锈钢盆壁上，啪啦几声。
A11老板娘比他先应：“对，潮州小炒下面！以前A12，现在有名字了！”
骑手抬头看招牌，白底墨字在多云的天光下不亮，却清楚。`A12`小小压在下面。骑手笑了一下：“比之前那个卖虾旁边好认。”
陈泽鑫把餐袋递过去：“袋底烫，别贴腿。”
骑手拎着走了。
A11老板娘在隔壁拧打氧管：“阿鑫，听说六月一号平台又要查证照，什么幽灵外卖。你那个视频拍了没？”
陈泽鑫把锅铲靠到锅边：“还没。”
“要拍门头后厨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现在这个招牌拍起来蛮正经。”她说，“以前那块板，拍进去像临时工。”
陈泽鑫笑了一下：“旧板也救过单。”
“救过归救过，结婚照总不能穿校服。”老板娘说完，自己先笑。
他没接，低头刷锅。
白皮本夹层里那张核验通知还在。三十天，现在剩二十二天。门头到周边环境，连续拍到后厨，后厨不少于十五秒，展示证照原件，附定位信息。
他想起父亲账本里那张2019年的许可证复印件。店名是惠记，纸发黄，折痕软。
那是旧账，不能拿来挡今天的门。
五点半，小军放学回来，书包甩在背上，短袖后面汗湿了一块。人还没跑到A11，老板娘先喊：“林小军，洗手没有！”
陈泽鑫手里的笔停住。
林小军。
小孩跑到水管边，嘴上回：“洗啦！”
“你那叫冲，不叫洗。”老板娘骂，“手心搓一下！”
陈泽鑫把白皮本拿出来，翻到人名册。第一行是程鹏，五楼，不要火腿肠，雨天扶招牌。第二行一直空着。
今天条件够了。
他写：
`林小军。A11。三年级。卤蛋切开。贴小票不挡字。`
写完，他看了看。
第二行终于落下去，纸面反而轻了一点。
小军洗完手跑过来，仰头看招牌：“叔，你这个字像电视里的店。”
“电视里的店有空调。”陈泽鑫说。
“那你以后装。”
“先把锅装稳。”
小军笑，露出一颗掉了一半的新牙，转身被老板娘喊去写作业。
晚市前，陈泽鑫盘了一遍货。鸡蛋剩半板，油菜剩不到两斤，肉丝明天午市肯定不够，米还能撑两天。潮州小炒四个字挂上去后，人来得不算多，但来的人更容易找到门口。找到门口，就要有东西给人吃。
他拿出手机，查海吉星。
明天周六，早一点过去，菜新，肉也能挑。以前送外卖路过那边，只看见货车进出、筐子堆成墙，人声像锅开。现在要自己去，不能再只当那是别人的后厨。
白皮本空白处，他写：
`5.30 海吉星。早去。看油菜、鸡蛋、肉丝。别贪。`
写完，他把笔帽扣上。
门头新招牌在外头安静挂着。旧木板靠在后厨墙边，`A12 卖虾旁边`朝外，边缘毛糙。白皮本里，人名册第二行刚干。夹层里的核验通知压在中间，像一张还没拍的视频。
陈泽鑫关小火，听锅底余热一点点散。
“行。”他低声说。
明天先去进货。
（某日 · 第57章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