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

拍得下

第49章 · 杜撰 × 虾说

折叠A4纸是从灶台脚下滑出来的。

陈泽鑫开卷闸门时,门缝里先挤进一股闷热的雨气,水泥地还没干,昨晚留在门槛外的泥点被人踩成灰黑色。他弯腰去扶灶台旁那块垫脚胶皮,指头碰到纸角,软软的,像隔夜没晒干的米粉。

纸被油污压出一个浅黄的方印。

他把它抽出来,展开。

最上面一行字比小票机打出来的字大:门店真实性核验通知。

下面写得密,从门头招牌、四周环境连续拍摄至后厨,视频不得剪辑,后厨段不少于十五秒,须展示证照原件,附带定位信息,三十天内提交。再往下,是营业执照、平台巡检、消费者实拍交叉验证,信息不一致需整改。

昨天傍晚那个撑伞人就是来送这个的。

伞沿压得低,雨停在他肩头一层灰亮。他没有进门,只把纸递过来,手指敲了敲最上面那行。

“看到了吧。三十天。”

陈泽鑫那时候刚合上白皮本,笔还握在手里,第二行空着。小军的名字没写,因为不知道姓什么。那个人说完就走,鞋底压过门口积水,啪、啪、啪,像把一句话钉在巷子里。

现在这张纸又在他手上。

A12的门头上,还是那块废木板。`A12`三个字被雨冲过几回,黑是黑,却毛。下面“卖虾旁边”更像一句赶出来的话。白光灯泡照着它,能让骑手找到路,也能让视频拍下来时,所有寒酸一眼见底。

陈泽鑫把通知压到玻璃杯下面,杯底有一圈隔夜茶渍。他没有再看,转身洗米。

水龙头开小一点,粳米在盆底滚,白水很快浑起来。今天湿度重,南风吹不到巷子深处,雨不是很大,却一直吊在空里。A11那边蓝桶刚摆出来,打氧管哧哧吐泡,老板娘隔着卷闸门喊:“阿鑫,早上没吭声,有事?”

“没事,雨大。”陈泽鑫说。

“听说平台要拍视频啊。”老板娘把一只泡沫箱往里踢,“小满雨水盈,连证都要洗给人看。”

陈泽鑫笑了一下:“你虾洗干净就行。”

老板娘也笑,骂他一句嘴利索,转头去捞虾。

他拿刀切土豆丝,刀比平时慢半拍。不是不会切,是眼睛老往玻璃杯下面那张纸偏。土豆丝要泡水,不然炒出来粉。他把盆推到水池角,手背擦过白皮本封面,封面印着“办公记录”四个字,边角被潮气卷起一点。

第二行还是空的。

手机群里有人刷广东多地暴雨红色预警,阳江、珠海、惠州一串地名往上滚。阿光在群里发语音:“今天谁还说没雨,我请他来巷口游泳。”底下一排笑。

陈泽鑫没有点开听。他把油壶擦干,把火试了一下。

火上来,蓝芯稳,锅底那圈灰蓝印慢慢热开。他低低说了一声:“行。”

中午十二点二十,雨细了一点,像从雨棚边筛下来。

程鹏撑着灰伞进来的时候,陈泽鑫刚把一份肉丝炒米粉装盒。程鹏收伞仍然很利索,伞面在门外抖两下,没有甩进来。黑框眼镜上有细水点,T恤外面套了件薄灰外套,袖口湿了一圈。

“炒饭还有吗?”程鹏问。

“有。”陈泽鑫把餐袋递给骑手,“袋底烫,别贴腿。不辣,孩子吃。”

骑手点头跑进雨里。

陈泽鑫回头:“还是不要火腿肠?”

“对。”程鹏说。

锅重新烧热。鸡蛋下去,香气很快起来。米饭今天偏软,陈泽鑫把火顶高半格,锅铲压着饭往边上摊,让水汽先跑。程鹏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,没有催。

“你昨天那块招牌还没解决?”他问。

陈泽鑫手腕停了极短一下,又接着翻饭:“算解决,也不算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陈泽鑫抬下巴指了指玻璃杯下面那张纸:“平台叫拍视频。三十天。”

程鹏走近半步,低头看了一眼,没伸手拿。通知上的字密,他只看了最上面两行,目光又挪到门头那块木板上。

“从门头拍到后厨?”他问。

“嗯。还要证。”陈泽鑫把葱花抓起半把,又放回去一点,“我爸的店也是被这种东西搞的。”

话出口,他自己也像听见锅里多爆了一声。

程鹏没有接。

陈泽鑫把饭翻了两下,才补:“不是这个平台。各种平台。差评一来就要回,回慢了排序就掉。”

小票机吐出新单,纸条卷出来一截。他把炒饭先起锅,扣盖前等白汽散了半秒,再压盒。程鹏在角落那张小桌坐下,桌面刚擦过,还是有一点潮。他拿筷子前,手机亮了一下。陈泽鑫只看见屏幕上一个浅灰色小块,像写着什么“人工在场”,程鹏扫了一眼,没点开,把手机扣下。

“你也坐着吃,外面雨。”陈泽鑫说,又从锅边拨了点豆芽,单独装进小碟,“这个刚炒的,顺手。”

“谢谢。”程鹏接过。

陈泽鑫去切粉条。刀背碰到案板,笃,笃,笃。外头雨线细密,A11的打氧管声一阵一阵。过了好一会儿,程鹏才问:“那店还在吗?”

陈泽鑫没有马上回。

粉条粘在刀面上,他用手指拨下来,放进盆里。

“店没了。”他说,”去年的事。城中村。”

这句话很短,短得像他只是在说一个地址。说完,他转身去收一位工牌客人的钱,扫码声音滴的一下,客人说少放辣,他点头:“行,慢用。”

程鹏没有再问。

陈泽鑫也以为自己不会再说了。

可是锅一热,人背对着门口,话反而自己从胸口那块闷住的地方漏出来。

“供货也是问题。”他把粉条甩水,水珠打在水池壁上,“那年四月份,潮汕那边病害,本来说好的鱼丸供应商出不了货,他临时换了一家,质量参差。”

程鹏夹菜的手停了一秒。

陈泽鑫没看他,只看粉条进锅后的声音。湿哧哧,不够。他把火再推一点。

“客户一发现就退货,平台又来一波差评。最后是消息回不完。”他用锅铲把粉条挑开,“一个人在档口,火不能停,他不会用手机回。全靠我妈在家里回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像觉得这话多了,低头把酱油沿锅边淋一圈。

三十秒过去,锅声变干。

“我妈不识太多字。”他接着说,“回慢了不说,还容易回错。一回错就更差评。”

他把粉条起锅,装进盒里,擦掉盒边酱汁。动作很稳,话也很平。

“就这些。”他说,把程鹏那份炒饭推过去,“你的饭来了。”

程鹏没说“可惜”,也没说“挺难”。他先把筷子放下,看着盒里饭粒散开的样子,才说:“我最近在帮人弄点小工具。不是大公司。给北方菜农用的。”

陈泽鑫把锅刷了两圈:“什么工具?”

“他们用手机问菜怎么种。”程鹏说,“比如宋叔,大棚里温度起伏大,问得最多。吕哥那边他们家代糖玉米刚下来,也会问浇水、通风这些。”

“哦。”陈泽鑫应了一声,把刷锅水倒掉。

程鹏又说:“就是让人别总等电话,先把问题说出来。工具帮他们分一下口子。”

陈泽鑫擦台面的手没停。他听见“菜农”“手机”“问菜怎么种”,脑子里只是浮出北方棚里一垄一垄的绿,跟A12这口锅隔得很远。

“卖钱不?”他问。

程鹏笑了一下:“一个月三十几。”

“三十几?”陈泽鑫抬眼,“便宜。”

“贵了他们不用。”程鹏说,“便宜了我自己得算清楚。”

陈泽鑫点头:“做吃的也是。不会算早死。”

程鹏这回真笑了,笑得不大。他吃完最后几口饭,把盒盖扣好,筷子放进袋里,扫码付款。

雨小了一会儿,巷口的水声从连成片变成一滴一滴。程鹏撑开伞,走出两步,又回头看门头。

木板被白光灯照着,`A12`和“卖虾旁边”并排站在雨气里。

他停了一秒,说:“你的招牌……可以做大一点。”

只这一句。

陈泽鑫还没回,程鹏已经撑伞往老楼那边走。灰伞经过A11蓝桶,绕开地上一截水管,拐进单元门。过了一会儿,楼道里传来脚步声,上到中间某一层时断了一下,又听见一声轻咳,黄灯啪地亮起。

陈泽鑫站在门口,看到那点灯从楼道窗里短短亮了一瞬。

他转身回灶前。

下午五点半,雨又密起来。

订单稀,平台后台上的数字不好看。陈泽鑫看了一眼,没刷新。他把玻璃杯下面的通知重新压好,拿出白皮本,翻到人名册那页。

第一行:程鹏。楼上五楼。不要火腿肠。雨天扶招牌。

第二行空着。

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去补“小军”。写不全就先别写死,这规矩昨天立了,今天不能破。

笔尖落到第三行。

他写:

`招牌要做一块拍得下来的。`

写完,他觉得这一行放在人名册里有点怪。不是人名,也不是口味。可他没有划掉。拍得下来,既是给平台看,也是给骑手看,给客人看,给以后自己看。

白皮本合上后,他又把父亲那本黑皮账本拿出来。

旧账本的边角被油手磨得发暗,纸里有一股旧油烟味。陈泽鑫翻到人名页,鲜叔少盐,霞姐粿条汤多葱,老林牛肉别太熟,阿梅打包给小孩辣另放。再往后,是一张空白页。空白页背面有一点鼓。

他用指腹轻轻拨开,里面夹着一张折叠复印件。

纸已经发黄,边角磨毛,折痕处摸起来发软。抬到灯下,他看清上面的字:食品经营许可证。日期是2019年。店名那一栏,是惠记。

陈泽鑫很久没有动。

父亲那种人,做生意靠人名、靠记性、靠一口锅和老客的嘴。可2019年某一天,他也把这张纸复印下来,折好,夹在账本最后。

被人记住是一条路。

被人拍得下、查得到,也是一条路。

窗外雨又大了,木板边缘往下滴水。玻璃杯下面那张三十天通知被穿堂风掀起一角,纸角一抬一落,像在提醒他。

陈泽鑫没有去按。

他把2019年的复印件重新折好,夹回黑皮账本,又把白皮本压在上面。灶台火还没熄,锅底余热慢慢往上冒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掌心那块厚茧被潮气泡得发硬。

“行。”他低声说。

像是说给那张旧证,也像是说给门头那块还不够大的木板。

(某日 · 第49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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