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格空
欧阳典雅把两个空格框成灰色时，窗外第一声雷刚好压过了打印机。
纸张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，边角带着热，落在托盘上。办公室玻璃外，天色像被人用湿抹布擦过，亮不透，楼下慢车道积了一层浅水，一辆无人快递车贴着路边慢慢爬，车顶传感器闪着小绿点。雨不是一直下，是一阵一阵砸下来，砸完又闷住。空调开到二十三度，地毯上却还留着早高峰带进来的水印，几只湿鞋底踩过，印子发暗。
她的屏幕上是周末熬出来的文件。
`AI提示词_让机器先学会看人_v0.3`
第一张表已经不像周六沃尔玛长凳上那版那么野。她把“她无视了什么”“她反复确认什么”“她多拿了什么”拆成三列，又加了“可验证证据”和“不可编造项”。旁边举了例子：雨天，除湿盒，女人不看价格先看吸湿量，补拿密封袋。
真正卡住的是最后两格。
`具体场景：______`
`正在避免的损失：______`
她昨晚不是没试过填。
第一遍写：衣柜潮湿。
删。
第二遍写：怕衣物发霉。
也删。
第三遍写到“可能在保护重要纸质物品”，她手停了很久，最后还是删掉。她只看见一个短发女人在货架前翻包装，看见她多拿密封袋，看见蓝莓压在除湿盒上。她没看见那个女人家里的衣柜，也没看见她要保护的东西。她不能因为自己聪明，就替别人把家里的秘密编出来。
所以这两格必须空着。
空不是偷懒。
空是告诉五十个实习生：到这里，停。去问，去看，去找证据。AI可以帮你整理，但不能替你长眼睛。
欧阳典雅把鼠标挪开，掌心已经有点潮。她从抽纸里抽了一张，垫到鼠标下面。纸巾一贴到桌面，边角很快起了毛。
林琳从右边探头：“你这页打印几份？我帮你拿。”
“三份。”欧阳典雅说，“岚姐一份，我一份，另外一份防止周一的打印机突然决定做人。”
“它要是做人，第一件事就是申请不加班。”林琳说。
欧阳典雅笑了一下，没接。她把文件转成PDF，确认页眉上写着v0.3，时间是`2026.5.18 09:12`，然后发给岚姐。
发送前，她照旧盯了五秒。
这五秒里，窗外第二阵雨突然砸下来，玻璃上水线一条一条往下跑。她看见自己在屏幕里的倒影，头发扎得有点乱，眼下有浅浅一圈青。周末沃尔玛的长凳、烤鸡柜的油声、那个女人推车时皱着的眉，全挤在这份表的空格里。
她按下发送。
岚姐两分钟后回：`收到。十点小会。`
九点四十，公司工作群里已经滚过三轮消息。
国家统计局那组4月数据被行业号拆成好几张图。网上零售额1-4月六万五千三百零八亿元，同比增长6.6%，比社零整体1.9%亮得多。TikTok Shop墨西哥Hot Sale定档5月25日到6月2日，泛家居货盘被圈了重点。另一个群里有人转京东Joybuy在都柏林设EMEA财务运营中心，评论区一半在说欧洲仓，一半在说中文财务岗。
这些数字像雨点一样砸进办公室。
大数字落到欧阳典雅这里，最后还是一张表、一条Listing、一个买家会不会停三秒。她看完TikTok那条，把“墨西哥Hot Sale：泛家居，足球季，夏季应季”记进备注，没有写“爆发”，只写“先看货前面站的是谁”。
十点零六，岚姐还没从会议室出来，周主管先在群里发了消息。
`欧阳这版思路我看了，方向不错，但留空太多，实习生执行会跑偏。我先用AI补成完整可执行版，大家可以参考。`
欧阳典雅盯着那行字，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留空太多。
她的两个空格，在周主管眼里，变成了半成品。
五分钟后，群里弹出一个新文件。
`AI提示词_现场直觉转写_补齐版_周.xlsx`
文件名后面还跟着一个向上的箭头表情。
林琳的椅子悄悄滑过来，轮子压过地毯上湿印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。她没有凑太近，只把半开的抽屉门用膝盖顶住，像给自己留了一道随时撤回去的缝。
“高效。”林琳小声说，“五分钟把你周末两天包圆，绝了。周主管这是AI版补牙，管你是不是牙，先糊上。”
欧阳典雅没笑。
她打开补齐版。
表格很漂亮。列宽整齐，标题蓝底白字，甚至自动生成了“使用说明”。她往下看，看到自己那两格灰色空白已经被填满。
`具体场景：识别关键用户画像及典型使用场景。`
`正在避免的损失：挖掘核心痛点并转化为购买动机。`
她的喉咙像被一口冷空调呛住。
识别关键用户画像。
挖掘核心痛点。
这两个词没有错。太没有错了。错到你挑不出语法问题，错到放进PPT里能顺利过会，错到五十个实习生明天照着用，一上午就能产出两百条像样的废话。
可是那个女人在沃尔玛货架前没有“核心痛点”。
她有手指按在成分表上的动作，有没看价格牌的一秒，有多拿密封袋时更快的脚步。她可能在赶回家，可能在保护某个怕潮的东西，也可能只是家里衣柜真的发霉了。答案必须从她那里来，不能从模板里长出来。
周主管在群里又补一句：`AI版先解决标准化问题，后续个性化大家再人工微调。`
人工微调。
欧阳典雅看着这四个字，掌心的汗把鼠标下那张纸巾压出一个湿印。她忽然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，不是被抢了功劳那种，是你刚在地上画了一条线，告诉大家这里下面有水管，结果有人开着压路机过来，说我帮你把路铺平。
林琳声音更低：“你要不要回一句？比如‘周主管，这两个空不是没填，是故意留的’。”
欧阳典雅的手已经点进输入框。
她打：`这两格不能由AI补。`
停住。
又打：`这里需要现场证据。`
也停住。
群里人太多。运营一组、二组、实习生、客服、供应链，连老板助理都在。她现在回，像当众拆台。周主管会说只是优化执行，她再解释，就会变成她护稿、她不接受提效、她把方法弄玄。最后那两个空格还是会被漂亮话盖住，只是盖的时候多吵一架。
她把输入框清空。
林琳看她一眼，没再催。她脚尖一松，抽屉门往里合了一点，又留着一条缝。里面露出半包速溶咖啡和一支没盖笔帽的黑色水笔。
办公室里只剩键盘声、雨声和空调风声。
十点二十三，岚姐终于在群里回了一句。
`先按欧阳的留空版走。`
没有解释。
没有表扬。
也没有点名批评周主管。
就这一句，像一枚很小的钉子，把那张快被风吹走的纸重新钉回桌面。
群里安静了六秒。
周主管回：`收到，那我这版作为辅助参考。`
岚姐没再说。
欧阳典雅盯着“留空版”三个字，胸口那口气没有完全松下来，只是终于能往下落一点。她知道这不算赢。岚姐只是暂时挡了一下，像在展馆扶梯旁说“直觉不错”以后，下一句就把任务压过来。今天保住两格空，明天还会有新的补齐版、新的标准化、新的“辅助参考”。
但至少今天，那两格空还活着。
她把自己的v0.3重新打开，在两个空格下面加了一行小字：
`此处不得由AI预填。必须由观察者依据真实动作、原话、物件填写。`
想了想，又把“不得”删掉，改成：
`此处留给真实证据。无证据则保留为空。`
这句更像人话，也更硬。
中午雨停了一阵，天却更闷。楼下外卖架旁边堆着十几份塑料袋，热汤的水汽闷在袋口里，电梯门一开，麻辣烫味和湿伞味一起涌出来。欧阳典雅跟林琳去楼下吃饭，十五块的两荤一素，油菜今天便宜，餐盘里给得特别多，绿得发亮。
林琳夹起一筷子油菜：“今天食堂突然大方，吓人。”
“福田农批油菜跌了。”欧阳典雅说，“周跌二十九。”
林琳看她：“你现在连菜价都看？”
“看咯。”她把米饭压散，“谁知道哪天油菜也能帮我写Listing。”
“标题我都想好了。”林琳一本正经，“深圳雨天打工人必备，高性价比情绪稳定绿叶菜。”
欧阳典雅终于笑出声：“你这个AI味太重，退回重写。”
吃完回到工位，她刷行业群时，看见一条关于国家反诈中心App的消息。
`AI内容鉴定功能上线，可鉴定图片、视频、音频、文本。`
下面转发的案例是河北一个无花果苗种植户，遇到买家用AI改色图片申请仅退款。真实失水要五到七天，叶片会皱缩下垂，AI图却把正常叶片改成展开的枯黄。种植户凭经验看出不对。
欧阳典雅把那段看了两遍。
她注意的不是“AI治理AI”这几个热词，而是那个种植户判断的地方。
五到七天。
皱缩下垂。
叶片展开呈枯黄。
这不是模型先看出来的，是一个每天看苗的人先看出来的。App能给“疑似AI生成”或“未检出AI痕迹”，报告还不能直接当电商维权证据。它有用，但它不是眼睛本身。
她打开复核表v0.5，在最后新增一列。
第八列：`AI生成标识`
林琳凑过来看：“你要开始抓AI了？”
“不是抓。”欧阳典雅说得很慢，“是标出来。哪些图是AI辅助，哪些评论像AI编的，哪些证据需要真人复核。就像食品配料表，不是说添加剂一定坏，但你不能不写。”
她在列说明里打：
`用于记录图片/文本/评价/买家证据是否存在AI生成痕迹或AI辅助创作。不得直接作为违规结论；仅触发人工复核。`
打完，她自己看了一遍，又在旁边加括号：
`不判死刑，先贴标签。`
这句有点土，但她保留了。
下午四点多，雷又滚起来。雨从远处压过来，先是玻璃发暗，接着整片水声贴上窗。办公室灯全部亮起，屏幕上的白格子更白。
跨境同行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。
截图像是某个独立开发者的工具后台，不是大平台那种亮闪闪的宣传页。左侧几个标签：农业、五金、汽修。右侧是一条汽修语音转出来的小表，写着“低速过减速带咯噔”“别再问高速表现”“结论先待确认”。下面有人评论：`南山一个哥们做的，三十四块包月，专门帮小店别让AI绕圈子。`
欧阳典雅本来要划过去，手停了一下。
三十四块。
农业，五金，汽修。
别再问高速表现。
结论先待确认。
她不知道这个“南山一个哥们”是谁，也没兴趣立刻加微信。可这张截图让她眼睛亮了一下。它跟周主管的AI补齐版完全不一样。周主管那种AI像一张大网，什么都想兜住，兜完以后鱼和塑料袋一起上岸。这张截图里的工具却像一把小扳手，只拧一颗螺丝：不重复问，不下死结论，知道师傅现场还要看。
AI不是一定要大包大揽。
也可以只做一小段，做准一点，给人留位置。
她把截图保存下来，文件名没改，系统自动生成一串数字。她只在备忘录里补了一句：
`南山小工具：小，不装。能提醒机器别乱说。`
写完她又看向自己的v0.3。那两格空还在，灰色边框像雨天玻璃上的两块没被擦掉的雾。
傍晚六点四十，岚姐路过她工位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第八列谁让你加的？”岚姐问。
“我自己。”欧阳典雅抬头，“今天看到反诈App那个AI鉴定功能。它不能当证据，但能提醒人别被假图带跑。我们做618，AI图文、AI评价、AI买家证据都会越来越多，复核表里应该有一列先标。”
岚姐看着屏幕，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。
过了几秒，她说：“明天拿十条样本过一遍。七条能走，二条改一句，一条红灯，就算这列有用。”
“要得。”欧阳典雅说完才发现口音冒出来，赶紧补，“我今晚整理。”
岚姐嗯了一声，走了。
雨还在下，窗外车灯被水线拉得很长。办公室人越来越少，林琳收拾包时把那扇抽屉门终于合上，咔哒一声，很轻。
欧阳典雅没有立刻走。
她拉开黑皮本，在CCEE门票那页后面写了两行。
`今天的补齐版就是AI写的，我已经在用复核表读它了。`
`两格空不是没写完，是留给人进来。`
写完，她把笔帽盖紧，听见远处又一声闷雷，像城市在很低的地方翻了个身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跑，她的屏幕还亮着，表格里第八列空空的，等着明天的十条样本。
空着。
但不是空无一物。
（某日 · 第46章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