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口子
雨水敲在空调外机铁皮上，像有人拿一把碎螺丝往盆里倒。
程鹏盯着后台那条汽修会话，右下角的费用数字刚从`0.47`跳到`0.62`。不是一天的总数，是阿梁上午这一单对话。屏幕里，系统还在很认真地追问：
`请补充异响出现时的车速、路面情况、声音位置及是否伴随方向盘抖动。`
上一轮已经问过一次。
再上一轮也问过。
阿梁的语音里，背景是大雨砸在铁皮棚上的声音，还有气泵放气的嘶声。他说：“客户讲一过减速带就咯噔咯噔，问他哪边，他说好像前面，又好像底下。车一开起来到处响，我哪知道他耳朵长在哪儿。”
程鹏把这段放了第二遍。
雨太大，转写把“减速带”听成了“检修台”，把“底下”听成了“滴下”。系统按错词继续问，越问越宽，从悬挂问到刹车，从球头问到发动机脚垫，像一个不懂现场的人拿着诊断手册追着师傅跑。
这不是笨。
这是没记住自己刚才问过什么。
南山老小区五楼今天暗得早。上午十一点，客厅已经像傍晚，阳台外对面楼晾衣架空着，雨线密密斜过来，远处塘朗山完全看不见。芒果树叶子被雨打得翻面，楼下慢车道上，一辆无人快递车开得很慢，车顶传感器亮着，遇到积水坑还停了两秒，像在认真考虑人生。
程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水凉得发涩。
他看着会话日志。阿梁这边今天一共三辆车，第一辆右前轮异响，第二辆底盘低速咯噔，第三辆雨天刹车轻响。用户描述都不干净，师傅也没空整理。系统为了不下死结论，只能不停补问。原则没错，待确认也没错，错在每一轮都把前面所有废话背在身上跑。
上下文像雨天的排水沟，树叶、塑料袋、泥沙全冲进去，最后真正要流的水反而过不去。
技术群在这时跳出一条。
`腾讯开源Agent Memory，Token消耗降61%，成功率升51%。`
下面立刻一排消息。
`Mermaid任务画布这个思路可以啊。`
`Context Offloading，长任务救命。`
`以后Agent跑几天都不丢状态了。`
程鹏点进去看了几分钟。长期记忆、短期记忆、任务画布、上下文卸载。工具调用后的网页、日志、中间结果转外部保存，窗口里只留摘要。更细的还有四层语义金字塔，原始对话、原子事实、场景块、用户画像。
他看着那些词，第一反应不是兴奋。
是阿梁那句“我哪知道他耳朵长在哪儿”。
大厂方案像一座立体仓库。货架、叉车、扫码枪、出入库单，全部齐。可他眼前这个问题，暂时用不上那么大。阿梁需要的不是一座仓库，是雨天门口放一只塑料筐，先把有用的扳手捡出来，别让它们跟废纸一起泡着。
程鹏打开“某日”文件夹，在`小模型迁移草案`旁边新建了个文件。
`汽修记忆压缩_小口子`
标题写完，他自己笑了一下。
名字土，能干活就行。
他先把阿梁这条会话导出来，只取最近七轮。原始对话一千多字，噪音占一半。客户说“咯噔”，师傅说“像前面”，系统问“是否高速”，师傅回“没上高速”，系统下一轮又问“请确认高速是否明显”。这种绕圈子，大厂里叫状态管理失败。寿光棚里叫一个坑踩两遍。
他写了第一版摘要规则。
`症状：低速过减速带咯噔。`
`位置：前部不明确，客户描述摇摆。`
`已排除：未上高速，方向盘暂未提到抖。`
`待问：左右偏向、刹车时是否变化、举升后检查胶套/球头/稳定杆连接。`
`禁止重复问：车速范围、高速表现。`
写完，他把“禁止重复问”看了两秒，改成：
`别再问：车速范围、高速表现。`
这样像人。
脚本不复杂。每轮语音进来，先落原文，再抽五项摘要。旧原文丢到本地文件，只在窗口里保留这张小条。新一轮回复只能读小条和最后一段语音，不准把所有历史重新塞进去。超过三轮未推进，就强制生成“排查单”，让师傅去看车，不让机器继续问。
程鹏边写边听雨。楼道里有人拖着湿伞上楼，伞尖点在台阶上，一下，一下。声控灯坏的那一段估计又是黑的，那人到四楼时骂了一句“又不亮”，声音被雨声吞掉半截。
他把第一版跑在阿梁那条“咯噔咯噔”上。
输出回得很短：
`先别再问客户了。按现在信息，给师傅排查：1. 低速过减速带前部咯噔，优先看稳定杆连接、球头、下摆臂胶套；2. 举升后先晃轮，再撬胶套，看有没有旷量；3. 刹车时是否变化待确认；4. 结论先写待确认，不跟客户说死。`
下面还是那句：
`你看一眼，不对我再改。`
程鹏看了费用。
`0.038`
他以为自己看错了，又跑一遍。
`0.041`
水杯放在桌边，杯底一圈潮印。胡桃木色桌面上草稿纸被风扇吹起一个角，又落下去。程鹏没立刻高兴。他把另外两辆车也跑了，第二条`0.044`，第三条`0.036`。不是每次都这么低，转写该花还是花，但后面不再拖着一大串废话跑。
成本从几毛压到几分。
不是靠什么超级智能，就是把已经知道的事别再问一遍。
程鹏靠在椅背上，后背终于松了一点。
北大出来的，今天的贡献是教机器别啰嗦。也不算白念。
阿梁那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。他发的是语音，背景雨声更大，像棚顶快被砸穿。
“这个顺了。今天这几个问底盘的，机器没绕圈子，直接给排查单。刚才我徒弟照着看，稳定杆那根连接杆胶套裂了。客户问是不是大毛病，我就按你那表讲，先待确认，拆开看完再说。”
停了两秒，他又补一句。
“包月多少？”
程鹏看着最后四个字，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他脑子里那个旧PPT模板又弹了一下。农业一档，五金一档，汽修高风险，应该贵一点。再怎么说，汽修比螺丝盒麻烦，长语音多，现场噪音重，还要做记忆压缩。按照商业逻辑，至少可以收六十八，甚至九十九。
可阿梁现在不是一个“垂直行业客户”。
他是荣发推来的表弟，是在雨里修车、手上有机油、问一句包月多少的人。工具还在长，汽修这条线刚把第一颗螺丝拧上，别一上来就把行距贪大了。
程鹏按住语音键。
“行，能用就先按荣发一样，三十四块。你这边我先跑一个月，看真实用量。如果后面转写太多，我提前跟你说，不偷偷涨。丑话说前头，后面省事。”
发完，他又打了一行文字：
`本工具为AI辅助，不替代汽修判断。关键结论你现场确认后再跟客户讲。`
这个不嫌重复。该重复的地方要重复。
阿梁回了一个“行”。
紧跟着，微信转账弹出来。
`阿梁汽修 向你转账 34.00元`
橙色按钮还是那么小。
程鹏点了收款。
屏幕提示`已收款 34.00元`的时候，雨声正好重了一阵。阳台那根空晾衣杆被风吹得敲了栏杆一下，空空一声。楼下有人撑伞跑过，鞋踩进积水里，啪地溅开。
第二个付费用户。
不对，严格说，是第二条商业线。
农业那边还带着父母和熟人的气味，荣发五金是第一笔钱，阿梁汽修则把这东西往另一个棚外推了一步。不是凭宣传页，不是凭朋友圈，不是凭技术群里那些大词。就是一个师傅用完，说没绕圈子，问包月多少，然后扫过来三十四块。
手机又震。
技术群里新的热闹已经换了方向。
`RSI这轮太猛了，6.5亿美元，不到30人。`
`有几个圈内大佬也在联创名单里。`
`五万名博士能力的系统，自动化AI科学研究，药物、电池、核聚变。`
`阿里悟空也开始放量了，企业Agent真要起来。`
有人感叹：“这才叫窗口期，一人公司都是小打小闹，真正的牌桌在上面。”
程鹏盯着“牌桌”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以前这种话会刺他一下。不是因为他信，而是因为他听得太熟。大厂十七八年，牌桌、窗口、下半场、重构，每一轮风起来都有人这么说。词换了一批，语气没变。站在浪头上的人喜欢说浪，站在地里的人才知道脚下湿不湿。
他没有回。
他点开群设置，把消息免打扰打开。
世界不会因为他把群静音就安静。RSI照样融资，企业Agent照样放量，五万名博士照样在标题里发光。可他今天要管的，是阿梁别把球头说死，是荣发别把十四听成四十，是宋叔棚里叶背那点灰，母亲问红包时别被一个冷模板接住。
大东西当然重要。
但小东西也不能白瞎了。
下午五点半，雨还没停，天色已经沉到窗框下。程鹏把今天的脚本提交到本地仓库，commit message 写：
`compress auto repair context`
想了想，他又在“某日”文件夹里补中文记录：
`汽修：原文外卸，小条留场。别让机器背着一麻袋湿话跑。`
“湿话”两个字看着怪，他没删。今天的对话本来就是湿的，雨声、气泵声、客户含混的耳朵、师傅手上的油，干不了。
他起身去厨房烧水。北边小窗一遇热汽，玻璃上立刻起了一层白雾。水壶咕嘟咕嘟响，外头大雨把老小区的声音都压低了，连北环车流都像隔着棉被。程鹏靠在一字型台面边，忽然觉得周五有了点形状。
不是放松。
是底账又轻了一点。
回到桌前时，后台右下角跳出一条新提示。
浅灰色标签。
`人工在场`
程鹏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个停业店主安静了四天。上次只回了三个字：我吃了。之后没有新消息。七日不计费规则还挂在那条会话上，像一张很薄的纸，挡不住什么，也压不住什么。
这回对方发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雨中的长途大巴车票，纸面被水气弄得发皱，出发站写着深圳，目的地那一栏被手指压住一半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“阳”。车票放在膝盖上，旁边是一只黑色行李袋，拉链头磨得发白。背景能看见客运站玻璃门外的雨，灯光被水痕拉成长条。
下面一行字：
`我要离开深圳了。谢谢你那天让我先吃热的。`
程鹏看着那张照片，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雨水还在往下砸，空调外机铁皮响个不停。桌面右侧，阿梁的三十四块收款提示还没滑出屏幕；左侧，浅灰标签安静亮着。一个是新长出来的生意，一个是无处计费的告别。
他把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那条“七日内调用不计费、不自动催缴、不推套餐”的规则，在这一刻显得很轻，轻得像一张没压住的纸。
（某日 · 第43章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