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问题
血压计充气的时候,母亲皱了一下眉,问:”刚才不是量过了吗?”
罗护士笑了一下:”还没有呢,阿姨,这才第一次。手放松。”
唐敏站在旁边,手里捏着装材料的透明文件袋。文件袋边角被她一路握得发热,里面是纸质照护记录、用药清单、过敏史、近三年体检报告复印件。最上面那一页纸边很齐,早上出门前还被玻璃杯压过,像一沓终于排上队的时间。
港大深圳医院门诊楼里空调开得足,外面却闷。九点多的深圳多云,天亮得不清爽,医院大门口的绿化带叶子一层湿光。母亲从出租车下来时说热,进楼又说冷,唐敏把薄外套给她搭上肩,扫码、取号、签访视凭证,一路像带着一个会随时改变重量的行李。
基线评估从身高体重开始。母亲站上电子秤,低头看数字跳,忽然说:“我以前没这么重。”
“秤有自己的想法。”唐敏说,“你别跟它吵。”
老太太哼了一声,倒真没吵。
接着是心率、血压、抽血、尿常规留杯。母亲每一步都问一次“做什么”,唐敏每次都用短句答:“抽一点血。”“看看身体底账。”“杯子不是喝水的,妈。”说到最后一句,罗护士没忍住低头笑,笔尖在表格上停了一下。
量表在一间小评估室里做。桌上放着圆珠笔、一次性纸杯和一盒没有拆封的纸巾。窗帘半拉,光是白的,不刺眼。研究护士按表逐条问日期、地点、三个词复述,又问睡眠、情绪、日常活动。母亲前面还配合,问到今天几号时皱眉,像那几个数字故意躲在桌子底下。
“五月。”她说。
护士等了等:“五月几号?”
母亲看向唐敏。
唐敏没接。
她以前会下意识帮母亲把答案托出来,像怕她在人前摔一跤。今天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动。母亲看了她两秒,转回去:“不记得。”
护士点头,照实记。
唐敏看见那几个字落在纸上,心里没有以前那种被划了一刀的疼。可能是疼太多次,皮厚了;也可能是今天她终于知道,这些不是丢脸,是数据。
十点四十,罗护士把母亲带去做下一项核对,李主任在门口叫她:“唐女士,方便单独聊几分钟吗?”
唐敏拎起文件袋:“方便。”
主任的办公室不大,桌角有一摞病历夹,电脑旁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,上面写着“家属记录归档”。唐敏一眼看见,心里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。
她把纸质版记录递过去:“这是我按日期整理的。触发场景、表现、处理,另外保留了原话。”
主任翻第一页,速度不快。她先看标题,再看时间,再看每条后面的处理。唐敏站在桌边,忽然有点像回到杂志社交稿,编辑部主任翻她稿子的时候也是这样,不先评价,先找结构。
“叠毛巾这一条,”主任说,“您当时是有意设计的?”
唐敏停了一下:“一半有意,一半顺手。您上次说旧动作和不盯视,我就试了一下。她以前在家里叠东西很熟。”
主任点点头,把那页抽出来,放在左手边:“这比标准家属问卷有价值得多。”
唐敏没说话。
“问卷给我们一个分数,告诉我们她能不能做、记不记得。”主任指了指纸面,“但您这个告诉我们,什么情况下她能做,什么情况下她能记起一点。临床上,这个差别很大。”
唐敏的手指收紧,文件袋发出一声很轻的塑料响。
主任抬头看她:“如果您愿意,后面我们想把您的日常干预记录作为补充观察数据。不是替代量表,是补充。比如旧动作触发、不正面盯视、回忆片段出现前后的环境,这些都按您现在的格式继续写。”
唐敏听见自己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比想象中稳。
她本来准备了好几句:我不一定写得专业、我怕格式不对、我只是家属。可这些话到嘴边,自己先嫌多余。
她只问:“频率呢?”
主任笑了一下:“按您能承受的频率。不要为了记录制造场景,不要追问。自然发生就记。您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唐敏看着桌上那张“叠毛巾”的记录,忽然想起母亲在家里把毛巾角压平的手。那个动作原来不是琐事,是一扇门。
她顿了顿,还是把另一个问题拿出来:“清明那天,她突然喊‘爹’。不是看照片,也不是有人提起,就在窗边。还有最近,她对某些词反应很强,比如‘不欠’这种词。这个算病情加重吗?”
主任没有立刻答。她把手里的笔放下,语气慢了一点:“不一定简单等同于加重。阿尔茨海默早期常见的是近记忆先受影响,新的信息留不住。但远期记忆,尤其带强烈情绪锚点的记忆,有时会像孤岛一样浮出来。”
“孤岛。”唐敏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它不是完整大陆,不会按时间顺序出现。可能是一个人名,一个动作,一个词。比如‘爹’,比如您说的这个词。”主任看着她,“如果反应很强,说明这个词背后可能连着一个对她很重的情绪经验。它未必能被她完整讲出来,但会影响她现在的情绪、配合程度,甚至服药态度。”
唐敏的包放在腿边。里面有记录本,没有蓝壳书,也没有拓印图。可那三个字像隔着布料发烫:五月廿三,敏儿,不欠。
她忽然明白,蓝壳书不是一件已经沉底的往事。它还在母亲现在的病里呼吸。
主任继续说:“如果后面再出现类似词汇反应,您不要急着追。先记录触发条件、她的原话、身体反应。我们下次访视时一起看。”
唐敏点头:“晓得。不追,先记。”
这四个字说出口,她自己都觉得像一条新规矩。
走出办公室时,母亲正坐在走廊椅子上,手里捏着医院发的纸杯,杯沿被她捏出一点弯。她看见唐敏,问:“搞完没有?”
“快了。”唐敏把外套搭到她肩上,“等下回家吃粉。”
母亲想了一下:“加酸豆角。”
“加。”唐敏说,“今天给你加双份。”
***
下午三点二十,程鹏把后台费用曲线截了图。
今天到现在,API消耗八块一毛七。数字不大,放在以前连一杯咖啡都不够。可这条曲线的弯度不对。农户那边上午集中问叶背和通风,荣发五金盘了两轮螺丝盒,阿梁汽修发来四段长语音,里面有气泵声、报价声、徒弟喊扳手的声音,转写重试三次。
八块一毛七。
如果明天翻倍,后天再翻,三十四块包月就是个笑话。北大出来的,最后还是得算这种小账,而且算得还挺狼狈。
窗外多云,阳台晾衣杆没动,闷热从玻璃缝里一点点贴进来。南山老小区下午有装修电钻声,钻两秒停三秒,像有人在楼里反复后悔。程鹏光脚踩在浅灰瓷砖上,站起来去厨房倒水,水杯贴到嘴边才发现已经凉了。
技术群里正在刷Anthropic那个发布会复盘。有人说AI下班后自主修Bug、跑CI、合并PR,十周工作量四天完成。下面一排感叹号,有人说工程师要重新定义,有人说以后小团队就是超级公司。
程鹏扫了两眼,没接。
自主合并PR当然厉害。先得有人知道汽修师傅嘴里的“黑皮的”可能是防尘罩,也可能是胶套;知道宋叔说“叶子灰了”不等于模型该立刻下病害判断;知道母亲问“红包收不收”,不是财务问题。
他把水杯放下,回到桌前。
技术公众号推送弹出来:有团队发布扩散语言模型,105M参数,45B训练token,32步采样,在公开语料上生成困惑度压到24。
程鹏点开看了几分钟,手指慢慢停住。
105M。
他盯着这个数字,脑子里不是论文图表,是荣发柜台后面一盒一盒反光的螺丝、阿梁车底那块黑乎乎的胶套、宋叔棚里叶背细灰点和丝。
这些场景不需要一个什么都懂的大东西。它不需要会写诗,不需要分析电影,不需要回答宇宙人生。它只要在有限的地里长得结实:五金尺寸怎么念,汽修位置怎么问,番茄叶背怎么分口子,哪些地方必须标“待确认”。
大而全很好。就是贵,也容易顺嘴胡说。
小而专不体面,但可能像棚里一垄菜。行距不大,水肥跟上,真能收。
他打开“某日”文件夹,新建文档:
`小模型迁移草案`
第一行写得很直:
`目标:把高频垂直场景从云端大模型调用里剥出来。`
下面分三栏。
`农业:问诊前置 + 叶背/通风/灌水词表`
`五金:语音落表 + 规格尺寸纠错 + 待确认`
`汽修:位置口述 + 部件词表 + 不下死结论`
他又加一栏:
`家:不迁。`
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。
从产品角度,“家”也有高频问题。炖汤、天气、炒鸡蛋、红包,完全可以做成低成本本地规则。可他看着那三个字,手没有动。
家不是用户分组。上次写下来的话还在。他不能因为省几毛钱,把母亲的问题也打包进一套冷冰冰的本地模板里。至少现在不行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:
`云端大模型:陌生、低频、情绪、边界不清。`
`小模型/规则:高频、垂直、可验证。`
`人工在场:收场、家、异常。`
这三行摆在一起,像三道闸门。水从哪里过,不能全靠便宜决定。
阿梁又发来一段语音:“左后轮那个,异响不是球头,是刹车盘旁边有个小石子卡住了。你表里那个待确认挺好,没直接写死,省得我跟客户讲错。”
程鹏听完,笑了一下。
他回:“行。这个例子我收进汽修样本。以后这种先标待确认,拆开看完再改结论。”
发完,他把后台费用曲线又看了一遍。
八块一毛七还是八块一毛七,没因为一个想法立刻降下来。真实世界这种活,不会因为你起了个文档名就自己变轻。棚里的活,看着不急,耽误一天就是一天。
程鹏在草案最下面补了一句:
`三十四块钱不是价格,是约束。约束逼着东西长小一点,长准一点。`
他看了看,把“逼着”删了,改成:
`约束提醒东西长小一点,长准一点。`
这样像人话。
***
晚上九点四十七,欧阳典雅把第八个问题划掉。
办公室里只剩三分之一的灯亮着,空调风口还在响,冷气吹到后颈,她却觉得手心发热。窗外的云层压了一整天,到了夜里也没有散,玻璃上倒映着一排屏幕,像一条没睡的河。
她桌上摊着三样东西:岚姐给的两张名片截图打印件、`CCEE_现场观察_v0.3`、黑皮本。
原本准备的问题都很像样。
你们今年主推品类是什么?
现在最想解决的平台痛点是什么?
供应链交期能做到多少天?
这些问题放进任何展会都不出错,像酒店自助早餐里的白粥,稳、热、没有惊喜。可她越看越烦。
今天行业群里两条消息刷得很凶。Shopee一季度GMV三百七十三亿美元,历史新高,订单四十亿笔。下面一堆人喊东南亚还能冲。另一条是小红书“百万免佣”五月十五日提前终止,改成百万跃迁计划,资源往好品质、好服务、好价格的商家倾斜。
一个平台继续涨,一个平台收起无差别放水。
看起来矛盾,其实不矛盾。
流量不是没有了,是开始挑人了。平台也要利润,商家也要活,谁都不可能一直靠免费水浇地。以前问“你们今年推什么品”,太轻了。头部卖家不缺品,也不缺话术。他们缺的是在水退下去以后,还能站住的东西。
欧阳典雅把纸巾垫到鼠标下面,指尖按住笔帽。
第一个问题,她写:
`如果平台明天不再给便宜流量,你们这个品还能靠什么让人停下来?`
她盯了五秒,把“便宜流量”下面画了线。
第二个问题:
`客户第一次复购,是因为价格、功能,还是因为用了以后觉得自己生活更像想成为的样子?你们有没有证据?`
这句长,她读了一遍,差点笑自己。绝了,问得像要把人家底裤都翻出来。但不问这个,明天就会变成互相交换漂亮废话。
第三个问题最难。
她先写“你们最大的风险是什么”,又划掉。太空。
写“你们最怕AI替代哪一块”,也划掉。太像蹭热点。
她翻黑皮本,从第一页“没见过的人,不替他写”翻到CCEE门票那页。边角磨损,封面硬边已经被她包里钥匙蹭出一道浅白。那几行旧字都在:AI看见热词,人要看见今天。妈妈说:莫光看手机。不要问这个品能不能爆,先问谁会在它前面多站三秒。
她忽然想起芬姐店门口那些被潮气泡软的气泡膜卷。一个真正做货的人,最怕的不是没热词,是货到了人手里之后,包装破、尺寸差、气味不对、承诺兑现不了。平台流量会变,政策会变,关税会变,消费者也会变,但最后骂人的那个人,永远是打开包裹的人。
她写下第三个问题:
`你们最不愿意让买家拍视频发出来的那个细节是什么?现在谁在负责它?`
写完,她自己慢慢坐直。
这句对。
尖,但不坏。不是拆台,是问货前面到底站着谁,货后面又是谁在扛。
林琳从茶水间回来,拿着半杯速溶咖啡,路过她工位探头看了一眼:“你这三个问题,明天头部卖家听完可能想把你拉黑。”
“那说明问到地方了。”欧阳典雅说。
“岚姐同意吗?”
欧阳典雅还没答,岚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我听见了。”
林琳立刻端着杯子滑回自己工位,动作快得像系统撤回消息。
岚姐走到欧阳典雅桌边,低头看黑皮本。她没伸手翻,只看打开的那一页和旁边的三行问题。白衬衫袖口今天没有卷那么高,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一下。
两下。
“明天别迟到。”岚姐说。
欧阳典雅抬头:“问题要不要收一点?”
岚姐看着她:“收词,不收刀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欧阳典雅愣了两秒,低头把第二个问题改短:
`客户第一次复购,是因为便宜、好用,还是因为用了以后更像他想成为的人?证据是什么?`
第三个问题她没动。
她保存文件,版本号改成`v0.4_问题单`。又把三个问题抄进黑皮本,字写得比平时慢。办公室外走廊的感应灯灭了一盏,远处打印机忽然自检,咔哒一声,吐出半张白纸又缩回去。
她合上黑皮本,看着封面磨损的边缘。
明天,她要用这三个问题,去试探那些在屏幕背后操纵千万流水的人,到底有多真实。
(某日 · 第41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