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今天
雨点打在会议室玻璃上,像有人往一张透明表格里不断填错数据。
欧阳典雅坐在工位上,把`AI机会品_人工复核表_v0.5`又打开了一遍。七列表头横在屏幕中间:机会品名、热度来源、合规红灯、当天语境、平台风险、改叫法、真实使用场景。每个字都很规矩,规矩得像昨晚她自己熬出来的不是表,是一张准考证。
窗外中雨,楼下路面被雨砸得发亮。慢车道上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贴着边走,骑手雨衣鼓起来,后备箱上的水珠被风甩成细线。办公室空调开得低,可湿气还是粘在皮肤上。前台玻璃门口积了一排伞,岚色地垫被踩出几块深色水印。
她掌心又出了汗。
纸巾垫在鼠标底下,边角已经软了。
昨晚六点多,岚姐把她叫进会议室。里面灯没全开,投影幕收着,桌上有一盒吃剩的沙拉,生菜叶边发黑。岚姐把那张v0.5复核表从头看到尾,没夸,也没笑,只用指节敲了敲“当天语境”那一列。
“5月新规之后,”岚姐说,“写文案不是最值钱的事了。”
欧阳典雅当时没接话。
岚姐抬眼看她:“机器能写得比你快。值钱的是知道机器哪里在胡说八道。”
那句话像一颗钉子,啪一下钉进她脑子里。
“明天上午选品会,你拿着这个表,把前十个品过一遍。”岚姐把电脑合上,“别讲感觉。讲红灯,讲现状,讲为什么不能直接上。”
欧阳典雅那时候点头,说:“行。”
现在到了今天。
上午十点,选品会开始。
周主管把投影接上,第一页就是一张AI生成的618机会榜。标题很大:`Summer Growth Picks – Top 10`。第一名不出意外,还是烟花水枪。图片里彩色水雾炸开,几个小孩在后院草坪上跑,阳光亮得不真实。旁边数据漂亮得像刚洗过:近30天销量、短视频热度、义乌供货、父亲节前后户外场景、儿童节余热。
周主管说:“系统这轮抓得很快,爆点清楚,供应链也有。第一条建议先做重点测试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点头。
欧阳典雅看着那张图,先没有说话。她把自己的表打开,鼠标点在第一行。
“烟花水枪,”她说,“我建议直接红灯。”
周主管脸色动了一下:“理由?”
欧阳典雅把专利号那格放大:“第一,外观专利已经在清单底部标出来了,USD1059502S1。这个不是模糊风险,是现成红灯。”
她又点到“当天语境”。
“第二,5月5日浏阳烟花厂爆炸,新闻已经公开,伤亡数字也公开。今天5月8日,现在把‘烟花’做成主概念去推,评论区很容易跑偏。不是说水枪不能卖,是这个叫法今天不能这么用。”
她说到“今天”两个字时,语速慢下来。
不是拖,是压住。
会议室安静了一下。雨声从玻璃那边贴进来,细细密密。
周主管笑了一声,声音不高:“那你意思是,系统抓出来第一名就毙了?”
“不是毙系统。”欧阳典雅看着投影,“是毙这条。”
她把第二页切出来。AI榜单第三名是户外金属收纳推车,旁边备注“关税缓和预期,可做价格优势”。第五名是铝制庭院灯架,备注“进口成本压力下降,适合低价跑量”。第七名是厨房不锈钢置物架,备注里也有类似判断。
欧阳典雅点开早上刚存的行业快讯。
“美国国际贸易法院5月7日裁定10%全球进口关税政策的法律依据不成立。”她说,“但这不是说关税今天就没了。后面还有上诉,专家判断年底前都未必落定。AI把这个当成‘关税缓和预期’,直接推金属、铝制、厨房不锈钢这些敏感品类,是把一个还没收口的司法节点,当成了已经落地的成本优势。”
她停了一下,换了更直的话。
“这几个品不能因为‘可能便宜’上车。我们现在拿它做低价跑量,后面政策一变,毛利和备货都会被卡住。”
林琳坐在后排,悄悄把杯子放轻了。
周主管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。他手里的笔转了一圈,又停住。
“那按你这个表,前十个还能剩几个?”他说。
欧阳典雅往下拉。
“能剩。”她说,“但剩下来的理由要换。”
她点到小夜灯那一行。不是今天AI榜单里的第一名,只排第八,热度不算最爆,供应链也不是最低价。AI备注写的是“sensor night light, utility demand stable”。
“这条AI写得很普通,夜间照明、节能、自动感应。”她说,“但它真正能打的点不是照路,是厨房氛围。关了大灯以后,台面还亮着,人会愿意多停一下。这种可以重新命名,风险也低。”
她又点到HM-07床底收纳袋的参考行。
“床底收纳也一样。不能只写space-saving。要写租房、换季、宿舍、床底灰、拉链别卡。AI能生成壳,我们要补真实使用场景。”
周主管没再马上接。
欧阳典雅看见岚姐坐在长桌尽头,手里没有拿笔,只看着她。那种眼神很稳,不推她,也不替她挡,像把门打开了,但要不要迈进去,脚得她自己抬。
她忽然想起黑皮本上那句话。
那句话本来不该在会议室里念。黑皮本是魂,表格是壳。她一直分得很清楚。
可是今天这张表如果只剩壳,也撑不住。
欧阳典雅深吸了一口气,手指按在鼠标上,掌心的汗隔着纸巾洇开一点。
“我想补一句。”她说。
所有人看她。
她看着投影上那张烟花水枪的图,慢慢说:“AI看见热词,人要看见今天。”
会议室里一下静了。
不是那种没人听懂的静。
是每个人都听懂了,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的静。
雨还在下。投影仪风扇轻轻响,墙角插线板亮着一个小红点。
岚姐终于开口。
“按欧阳的表,重新筛。”她说,“前十个全部过一遍。红灯项先踢掉,不确定项列观察,不要拿还没落地的消息做卖点。”
周主管抬头:“那节奏会慢。”
“慢一点。”岚姐说,“比跑错强。”
欧阳典雅坐回椅子时,才发现自己后背也出了一层汗。空调风吹过来,汗一凉,她肩膀微微紧了一下。
会议结束已经十一点四十。人从会议室往外走,椅脚擦过地毯,声音钝钝的。林琳经过她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绝了,你刚才那句,像给系统贴了张黄牌。”
欧阳典雅笑了一下:“我腿现在还是软的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林琳说,“你刚才很像那种,月薪五万的人。”
“别。”欧阳典雅拿起电脑,“五万没有,饭卡余额可能还剩五十。”
林琳差点笑出声。
她回到工位,打开水杯喝了一口,温水已经凉了。心跳还没完全平,胸口像刚跑完一段楼梯。系统后台还在自动生成新的618短句,右上角数字又跳过七百。那些句子仍然干净、正确、没有汗味。
但她刚才让其中十个停了下来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岚姐发来一张电子门票截图。
`5月14日 CCEE雨果跨境展 / 深圳会展中心`
下面一句话:
`下周四跟我去,带上你的黑皮本。`
欧阳典雅盯着“黑皮本”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窗外雨打在玻璃上,水痕一条条往下滑。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拉开抽屉,手指碰到那本本子的硬边。
这一次,岚姐要的不是壳。
***
下午三点,程鹏把《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》看到第二遍。
窗外中雨没停。南山老小区的树被雨压得低,芒果叶子湿亮,阳台栏杆上一串水滴挂着,风一吹就整排往下落。客厅里没开顶灯,屏幕光映在胡桃木色桌面上,旁边两本笔记本翻开着,纸页边缘被潮气卷了一点。
文件里有一句话,他划了线。
明确产品准则,防范安全风险。
程鹏看着这十二个字,没往更大的地方想。对他来说,今天真正需要处理的不是概念,是后台里那几行会被人看见的字。
他打开“某日”文件夹,点开上回新建的`合规`便签。
`标识前置`
`备案边界`
`别装真人`
三行还在那里,像三根没刷漆的木桩。
他切到后台,把原来那句“AI草拟,仅供参考,关键信息请人工确认”挪到了欢迎语上方,又加了一行更硬的:
`本工具为AI辅助,不替代专业判断。`
想了想,他又给农业、五金、汽修三个标签都单独加了同样提示。尤其是汽修。车底下的东西不是番茄叶背,认错了,后面麻烦不一样。
他自己看了一遍,觉得还是有点端。
但该端的地方就得端。丑话说前头,后面省事。这话比“产品准则”好懂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荣发发来一个联系人名片,后面跟着一句:`我表弟。你跟他说。`
新联系人头像是一台升降机,车底盘架在上头,轮胎只露半个边。名字也直接:`阿梁汽修`。
不到半分钟,阿梁就发来三张照片。
程鹏点开第一张,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黑。
不是普通的黑,是底盘下面那种混了油污、灰、锈和阴影的黑。手电筒光从斜角打过去,只照亮一截金属管,旁边一团油泥糊在螺丝口,背景里还有半只沾油的手套。第二张更糟,焦点跑到轮胎边,真正要看的零件缩在暗处。第三张倒是近,近到只剩一块黑乎乎的弧面,连它接在哪儿都看不出来。
他把图丢进视觉识别。
结果回来得很诚实。
`无法可靠识别。`
第二版换模型,输出更危险,给了三个可能:护板、支架、管路连接件。看似有答案,其实全是猜。
程鹏把那页关掉。
白瞎了。
阿梁的语音紧跟着进来,背景里气泵一下一下响,金属敲击声很脆,像有人在旁边拆轮毂。
“底盘太暗了,手上有机油又没法打字。你这个要是只认照片,那不行。我们下面干活,哪有那个角度给它拍清楚。”
程鹏把语音放了两遍。
第二遍放到“哪有那个角度给它拍清楚”时,他把鼠标松开了。
这句话准。
真实世界不是不给你信息,是不给你干净的信息。它给你暗角、油污、抖动、气泵声、师傅半截话,还有一张拍进鞋尖的糊图。模型在干净样本里很聪明,到了车底下,聪明就先被油糊了一层。
他重新开了个空白文档,标题写:
`汽修:图只作参照,语音先落表`
表头一共六列。
`位置`
`可见特征`
`用户口述`
`疑似部件`
`待确认`
`下一步`
这回他不让机器一上来认“这是什么”。先问口子。
在哪个位置?前轮后面,发动机下方,还是排气管旁边?
看起来像什么?管、壳、支架、胶套、插头?
现在的问题是什么?漏油、异响、松动、裂了,还是型号对不上?
图像只能当旁证,不能当判官。
他按住语音给阿梁回:“照片先别硬认。你就照你在车底下跟徒弟讲话那样说,位置、形状、旁边连着什么、现在卡在哪。图我拿来对照,不让它直接下死结论。能不确定就标不确定,别瞎猜。”
发出去以后,他自己又补了一句:“尤其底盘件,别拿AI当师傅。它先帮你记,帮你分口子。”
阿梁回了个“行”,接着就是一段二十七秒语音。
“右前轮后边,靠里面,有个黑色胶套,外面一圈油,手摸着是湿的。旁边连着一根弯管,管上有卡箍。不是全漏,就是停车一晚上地上有两滴。你看是不是这个胶套老化,型号我等会儿翻。”
背景里有人喊:“十七扳手呢?”
程鹏把这段拖进去。
转写先出来,有两处错,把“卡箍”听成了“卡姑”,把“两滴”听成了“亮底”。他顺手加词表。汽修词表比五金更麻烦,胶套、球头、半轴、防尘罩、卡箍、衬套,口语里还会夹“那个黑皮的”“弯过去那根”。
第一版落表出来:
位置:右前轮后侧靠内
可见特征:黑色胶套,周边有油迹,连接弯管及卡箍
用户口述:停车一晚地面约两滴油
疑似部件:待人工确认
待确认:胶套型号、油迹来源
下一步:补拍远景定位图,擦净后观察是否继续渗
程鹏看着最后两列,点了点头。
不漂亮,但能用。
他把简表发过去,底下还是那句:`你看一眼,不对我再改。`
阿梁过了半分钟回:“这个像话。”
像话,比好听重要。
外头雨势又重了一阵,阳台那根空晾衣杆被风敲了一下,声音空空的。程鹏起身去厨房接水,北边玻璃很快起雾。他靠在一字型台面边喝了一口,手机里技术群还在跳,有人转xAI解散、GPU并到Claude那篇,标题写得很大,二十二万张卡。群里一片感叹。
他扫了一眼,笑了一下,没接。
飞得再高,今天也得先看清一个黑胶套是不是在渗油。
晚上九点多,汽修这条线跑了七轮。阿梁的语音越来越顺,最开始还试图拍清楚,后来干脆一边拧东西一边念。气泵声、扳手落地声、有人喊报价的声音,全被收进来。系统偶尔听岔,程鹏就一处一处补词表。后台成本曲线又往上翘了一点,他在纸上记了个数,没有马上算套餐。
先看能不能站住。
十点四十六,他把今日日志拉到底,想确认最后一条汽修落表有没有超时。
列表里,一条新语音静静躺着。
头像陌生,来源不是宋叔,不是荣发,也不是阿梁。时长六秒。
最奇怪的是,波形很平。
没有气泵声,没有棚膜声,没有金属响,也没有街边雨声。干净得像一间关着灯的小屋。
程鹏点开转写。
屏幕上只有七个字:
你能陪我聊聊吗?
(某日 · 第36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