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四
手机外壳贴在枕边，热得像刚从人手里传过来。
欧阳典雅不是被闹钟叫醒的，是被家族群一连串语音震醒的。五楼房间里闷得很，风扇昨晚开到二档，吹了一夜，只把床边那件短袖吹出一点硬皱。窗外天色发白，云压着握手楼之间那条窄窄的缝，没有雨，只有湿气。楼下有人推电动车，脚撑擦过水泥地，嘎吱一声。
她眯着眼把手机拿起来，先看见妈妈发的一句：`浏阳那个烟花厂，吓死人。`
后面是亲戚转来的新闻链接。
湖南浏阳。华盛烟花厂。爆炸。二十一人死亡，六十一人受伤。
欧阳典雅坐起来，睡意一下退了半截。新闻页面里，救援队伍、隔离带、黑火药仓库、核心救援区这些词一行行往下压。她盯着“湖南”两个字看了很久。浏阳离七江镇不近，可同一个省的地名，在早晨刚醒时会显得格外近。近到她甚至想起小时候过年看炭花舞，火星从夜里飞起来，大人总会把小孩往后拽一下，说莫靠太前。
她没在家族群说话。
这种时候说什么都轻。
洗漱完，她把电脑打开。屏幕刚亮，工作群的未读消息就堆在右下角，像另一种完全不晓得人间发生了什么的热闹。
岚姐昨天发的那份`夏季戏水玩具_AI主推清单_v1`，群里还在讨论。
“第一条节后重点过。”
“烟花水枪这个词太适合短视频了。”
“喷出来像烟花，夏季户外场景直接打。”
欧阳典雅看着“烟花水枪”四个字，胃里轻轻沉了一下。
荒谬不是谁坏。荒谬是两块屏幕挨在一起，一边是救援指挥部，一边是AI抓出来的爆款词。系统没有痛感，它只看近一个月销量、热视频、季节、义乌供货、欧美户外戏水。它甚至很聪明，抓得也不算错。
可今天是五月五号。
她把清单重新打开，第一条还是那张彩色喷雾图，喷出来的水花在屏幕里散开，像被滤镜洗过的夏天。她往最下面拉，那个小字还在那里。
`外观专利号：USD1059502S1`
这根鱼刺悬了三天，今天又多了一层更重的东西。
她点开输入框，前天那句没发出去的话还躺在草稿里。她看了一眼，没有直接按发送。群里发，太像当众拆台。她切到岚姐私聊，先把专利号那一行截图，又把浏阳新闻页面截了一张，再打开刚刷到的小夜灯案例。
TikTok美区灯具类目第三。七天爆。总销售额九十五点四四万美元。
视频里厨房大灯关掉，暖白光从柜底洇出来，不锈钢灶台和大理石台面像突然有了脾气。那盏灯原本只是夜间辅助照明，博主却把它拍成了厨房氛围装饰。参数没变，叫法变了，钱就开始流向另一个口子。
欧阳典雅把那条视频看了两遍。
她忽然很清楚自己要说什么。
不是反对AI。
也不是证明人比系统厉害。
她要说的是，AI负责把水面上最热的东西捞出来，人要负责看见水底下有没有钩子，还要负责给东西换一个能活下去的叫法。
她开始打字。刚打两句，掌心又出了汗，她顺手抽了张纸巾垫在鼠标底下。字这回没有跳，反而一句一句慢下来。
`岚姐，烟花水枪这条建议先暂停。`
`一是外观专利风险，清单里标的 USD1059502S1 已经是现成红灯，后面如果上架，侵权概率很高。`
`二是今天浏阳烟花厂爆炸新闻已经出来了，21死61伤。现在推“烟花”概念，不合时宜，短视频评论区很容易跑偏。`
她停了一下，把“跑偏”两个字看了看，没改。这个词比“舆情风险”像人话。
下面，她又加：
`但这不是说AI清单没价值。它能抓到热度和供货，我们要做的是二次判断和场景重定义。`
`小夜灯这个案例我附上：产品还是光感夜灯，爆点不是参数，是从“夜里照路”改成“厨房氛围装饰”。`
`我的建议：AI做基础文案和机会初筛，我们做三件事：避坑、改叫法、找真实使用场景。`
最后一行，她想了想，补得更轻一点：
`这块我可以先出一版复核表。`
发出去前，她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五秒。
那只悬了三天的手，终于落下去。
消息旁边跳出一个小小的灰色勾。
发送成功。
房间里还是闷。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吃早餐，拖鞋啪嗒啪嗒往楼上跑。欧阳典雅靠在椅背上，心跳比刚才快一点，却没有后悔。她拉开抽屉，拿出黑皮本，翻到夹着CCEE门票那页。
门票边角顶着纸，硬得很。
她在小夜灯三行下面又写了一句：
`AI看见热词，人要看见今天。`
写完，她把笔帽扣上。手机亮了一下。
岚姐回了两个字。
`收到。`
过了半分钟，又一条。
`节后你先讲。`
欧阳典雅看着那六个字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要得。”她很轻地说。
***
程鹏把“AI自主完成百笔二手交易”那篇文章看到第三屏，就关掉了。
不是看不懂，也不是没兴趣。文章写得挺清楚，买卖双方各配一个AI，拍照、设底价、议价、叫快递，一周内上百笔交易跑完。再往下，是有人总结说，模型能力差一截，谈判里就要多交钱。
硅谷那边的AI，已经开始替人砍价了。
技术群里另一条更热闹。DeepSeek-TUI，Rust写的终端Coding Agent，五一几天冲到两千三百星。有人说“DeepSeek版Claude Code来了”，有人贴安装命令，有人讨论Skills和MCP。群里消息刷得飞快，像节假日没出去旅游的人，把全部兴奋都倒进了代码仓库。
程鹏看了两眼，笑了一下。
飞得真高来。
他没有接话，切回微信。
荣发五金那两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中间。
`好用。`
`这东西多少钱一个月？我扫你。`
南山老小区的上午不算亮，云层低，阳台外对面楼的衣服晾着不动。没有雨，只有闷热压着玻璃。胡桃木色桌面上摊着昨天的草稿纸，五金词表写了半页，`八码膨胀`下面被他画了两道线。旁边后台计费页还开着。
定价这事儿，按他以前的习惯，能拆出一整张表。
基础版、专业版、门店版。每月99、199、499。再写点使用额度、超额计费、客服支持。要是更像样一点，还能弄个首月优惠，熟人内测价，早鸟名额。
他脑子里这些东西太现成了，现成到像旧PPT模板，一点就能弹出来。
可荣发不是PPT里的客户画像。
荣发是一个手上有机油、没法拿笔的人。
程鹏把昨天日志拉出来，只筛荣发这一条线。第一次三张图和七秒视频，他先划掉。那是他自己走错路试识图烧掉的，不该算在人家头上。剩下两轮长语音转写、口语抽取、五金词表检索、表格生成、待确认标记，一项一项往下看。
0.18。
0.27。
0.31。
0.09。
杂七杂八加起来，昨天荣发真正跑顺那部分，大概一块一。
他拿笔在纸上写：
`1.13 × 30 = 33.9`
写完又看了一遍。
三十三块九。
和他最早盯着的三十四块二固定服务器费，几乎咬在一起。这个数字像开了个小玩笑。绕了一圈，第一笔生意还是回到三十四块钱附近。
北大出来的，最后还是得算这种小账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了敲桌面。外面楼下有人拖着小推车过，车轮碾过地砖缝，一格一格响。对面厨房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，日子很实，实到不允许他把这件事包装得太虚。
他按住语音，又松开。
打字更清楚。
`按你昨天跑顺后的用量算，一天算力成本大概1块1，一个月33块9。`
他停了停，把“算力成本”四个字留着。荣发未必完全懂，但这个词至少比“套餐费”诚实。
又打：
`先不搞复杂。这个月就收34。`
发出去以后，他自己看着那句，觉得有点寒碜，又觉得正好。
不到十秒，荣发回了。
`行。`
紧跟着，一个微信转账弹出来。
`荣发五金 向你转账 34.00元`
屏幕上的橙色按钮很小，写着“收款”。
程鹏盯着它看了两秒。
他不是没见过钱。以前项目预算后面一串零，供应商报价一张表拉不到底，年终绩效、期权、奖金，都比这个数字大得多。可那些钱像从一套很大的机器里流过来，经过组织、层级、审批、财务周期，到他手里时，已经没有具体气味。
这三十四块钱不一样。
它带着螺丝盒的反光，带着机油手，带着远处电钻哧的一声。它不是谁给他的补偿，也不是公司发给他的证明。它是一个人用了他的东西，觉得能省事，然后说，我扫你。
程鹏伸手点了收款。
屏幕跳出提示：`已收款 34.00元`
他坐在那儿，没立刻动。客厅风扇转到左边，吹起草稿纸一角，纸上那行`1.13 × 30 = 33.9`轻轻抖了一下。
三十四块钱。
离开大厂以后，他赚到的第一笔属于自己的钱。
不是一千五百万的项目，不是蓝底海报里的生产级应用，也不是技术群里那些飞起来的Agent。就是一张简表，一句“你看一眼，不对我再改”，和一个五金店老板擦不开手时念出来的型号数量。
手机又震了。
荣发发来一条语音，背景还是那股金属响，旁边有人喊“十六的套筒呢”，他嗓子压着笑，废话依然不多。
“钱收了啊。那我把我表弟也推给你了，他开汽修厂的。你这玩意儿能认底盘零件不？”
程鹏把语音放完，手停在屏幕上方。
窗外的云层压着南山老楼，空气闷得像一床没晒干的被子。阳台角落那只积灰的篮球静静靠着墙，桌面上两个世界还同时开着：一边是AI自主谈判、开源Agent爆火，一边是荣发五金的三十四块转账和一条汽修厂语音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这事儿已经不是玩具了。
玩具没人会往自己亲戚手里推。
程鹏把椅子往前挪了挪，没有急着回答能不能认。他先打开“某日”文件夹，新建了一行：
`汽修：先问卡在哪。`
然后才按住语音键。
“先不急着认底盘。你让他先说，现在最麻烦的是拍不清，还是记不住，还是型号对不上。事儿得先分口子。”
说完，他松开手。
语音发出去的那一下，程鹏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发送进度圆点转了一圈，心里冒出一句很老的话。
棚里的活，看着不急，耽误一天就是一天。
（某日 · 第33章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