劳动节

开张

第29章 · 杜撰 × 虾说

挂在卷闸门内侧的A4菜单被风掀得啪一下,右上角那截透明胶没贴牢,来回拍墙。

门口,隔壁A11的蓝桶里活虾正往外弹水,泡沫箱底下一道冰水沿着砖缝慢慢走。有人把手机架在啤酒箱上外放短视频,女声清清亮亮地念,说盐田那家面包店把师傅加到四个,产能翻了三倍,客人还是涨了十倍,店主只好分批上架、限购,怕远道来的扑空。

陈泽鑫正蹲在A12里平码外卖盒,听到“地方小有物理极限”这句,手没停,只把最后一摞盒盖推到右手边。

六点八平米,今天第一次真要拿来碰人了。

门口没有招牌,只有黑记号笔写的三样东西,字贴在门框边上,略有点斜:鸡蛋炒饭、牛肉青菜饭、肉丝炒米粉。灶在左前角,翻板案板贴着水池,冰柜斜插在右后边,小料架最上层已经排开了盐、生抽、蚝油、胡椒粉。米桶塞在三角位里,脚边空出来那一块,刚够他转身。

十点五十七,第一单跳进来。

不是楼上食客,是平台外卖,送去湖滨新村后排一栋值班的小公司。陈泽鑫把手机横着搁在调料架边,看了一眼备注:少辣,青菜别太软。

他先起锅,热油下去,牛肉一翻,边沿立刻变色。再起一小把油菜,手腕已经顺着平时的劲要多淋半圈,脑子里却先跳出父亲那句:外卖盒子闷,青菜出锅前,油要少半钱。

他手上一顿,油壶在半空里收了回来,只给了薄薄一圈,锅铲翻两下就起。

油菜落进餐盒那格的时候还是立着的,叶梗发亮,没塌。陈泽鑫盯了一眼盒盖扣下去前冒上来的那股热汽,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寸。

十一点十五,第二单、第三单一块进来。一个炒饭,一个米粉。再过十分钟,门口又站了个拎着快递袋的大哥,探头问能不能现场打一份牛肉饭。

“要等十来分钟。”陈泽鑫说。

“今天劳动节,劳动你一个啊?”那大哥笑。

陈泽鑫也笑了下:“先试营业,人少点好,省得我出丑。”

话是这么说,真到十二点那口上,人还是一下子涌过来了。

A11那边小龙虾起锅,蒜香和辣油顺着巷子往外冲,整条巷子都像在冒热气。平台上四单连着跳,门口还站了两个来问菜单的,一个说不要火腿肠,一个说米粉能不能加蛋。陈泽鑫左手起锅,右手揭盒,翻板案板啪地放下来又收上去,脚尖在灶和冰柜中间连转了三回,后背很快被汗吃出一大片深色。

小地方的好,这时候还在;小地方的坏,也一下全露出来了。

锅就一口,案板就这么宽,装盒时手肘只要慢半拍,后面的单就全堵上。炒饭能两份并锅,米粉不行;牛肉饭里的青菜得最后起,不然一扣盖就闷黄;葱花和盒盖都在右手边,转身多半寸,膝盖就要碰到冰柜角。

门口那两个等餐的先前还闲聊,等到后面也不聊了,只盯着他手上那口锅。

陈泽鑫把第五份炒饭起出来,喉咙里全是热气,低头看了一眼平台排队数,直接把肉丝炒米粉点成了售罄。

不是卖完,先关半小时。

隔壁搬箱子的阿光正好看见,隔着门喊:“阿鑫,你这刚开门就学人家限购啊?”

陈泽鑫把锅沿一磕,没抬头:“灶就一口,不限是骗自己。”

阿光听乐了,扛着泡沫箱走过去,还不忘补一句:“行,你比卖面包那个还实在。”

他没再接话。

有些东西不做起来,光在脑子里算,是算不透的。以前在惠记,他总觉得自己懂火,懂味,懂客人。今天才知道,真正压人的不止味道,还有节奏。锅里一份饭起得再对,出餐台一堵,盒盖一闷,前面所有对都得打折。

十二点四十,第一拨人终于散下去。A12里面像刚打完一场小仗,翻板案板上沾着几粒碎饭,湿毛巾摊在水池边,纸袋里一次性勺子少了大半。陈泽鑫站在门口灌了两口温水,低头把菜单看了一遍,拿笔在“肉丝炒米粉”后面补了个小小的字:两点后。

分批上。

不丢脸。活下去先。

一点多,巷子里的太阳往里斜了一点,人反而松下来。程鹏就是这时候下来的。

黑T恤,拖鞋,手里没别的东西,走到A12门口先抬眼看菜单。陈泽鑫认出他来了,就是前几天站在巷口看他炒饭的那个男的。那次只对过一眼,没说话,今天离近了看,人比那天显得更瘦一点,眼镜后的眼神还是安安静静的。

“还有炒饭吗?”对方问。

“有。”陈泽鑫把手上的盒盖放下,“不要火腿肠是吧?”

那人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先说这个,随即点头:“对。”

陈泽鑫嗯了一声,起锅。油下得不多,鸡蛋先滑开,白饭扣进去,锅铲一压一翻,饭粒立刻散开。中午那阵子把锅和脚步磨顺了,这会儿他反而更稳,火候也正。程鹏站在门口没往里挤,只看着。A12里只有锅响,和冰柜压缩机低低的一声接一声。

炒饭起锅的时候,陈泽鑫顺手抓了一把葱花,想了想,又收回去一半。

第一天,不贪那口热闹。

他把盒子递出去:“慢慢食。”

程鹏接过去,说了声谢谢。两个人都多看了对方一下,也就一下。认了脸,还是陌生人。对方转身往楼里走,背影很快被晒亮的巷子口吞进去。

陈泽鑫站在门口,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回头看那口灶。

卷闸门边上那张手写菜单还在轻轻拍墙,透明胶没补,像故意留着给他看。今天才半天,他已经知道这六点八平米吃不下什么,也知道它能吐出来什么。锅还是一口,腿路还是那么窄,可黑皮账本上的字,父亲电话里那半钱油,已经实打实落进第一轮盒饭里了。

他把平台上的“休息中”按掉,重新开单。

劳动节,别人放假,他开张。

锅底蓝火又稳稳地托了起来。

***

回龙圩的太阳先照到了唐敏手机里。

大舅发来一张院坝照片,昨天还湿得发黑的水泥地今天起了白光,东厢那扇老木窗半开着,窗台上搭着一块翻过来的旧木板。字就两行,还是他那个风格:`晴了。书壳摸着干点。你到底怎么搞?`

唐敏把图放大,看见木板底下露出一截暗蓝色边角,心口跟着紧了一下。

12306页面就在她手边开着。昨天还是一排候补,今天干脆连候补都没剩几趟,灰白灰白地贴在屏幕上。她连着刷了三次,页面还是那个样子。不是系统跟她作对,是路真的没有。

客厅里,母亲正坐在沙发边剥橙子,橙皮一圈一圈垂下来,像一条细细的黄带子。电视里放着劳动节特别节目,主持人说话很热闹,屋里却安静得只剩橙皮被掐断那一下轻响。

五一,永州放晴,深圳多云。

最后的窗口,就是今天了。

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,顺手打开备忘录,像平时记照护记录那样,先写结论。

`人:回不去`
`书:不能再等`
`老大:不能看`
`路:整本寄`

写完这四行,她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两秒。拍照,不行,得翻。继续吹,不行,谁晓得下一场雨什么时候来。找别人,更不行,母亲那句“莫给老大看”已经把边界画得明明白白。

五月廿三那张纸,敏儿的,见水就化。

她这阵子连自己阳历七月三号都没空想,偏偏这句农历日子在脑子里扎得很牢,像一枚细钉,钉在每个念头中间。

唐敏直接给大舅拨了语音。

那头接得快,背景里有鸡叫,还有风扇呼呼地转。

“敏啊?”

“舅,你现在听我讲,别插话。”唐敏语速很快,句子却短,“先去镇上五金店,买个铁皮盒,装票据那种也行,厚一点,能扣上最好。没有带锁的就普通的。再买几包干燥剂。”

大舅那头顿了顿:“装一本书,搞这么大阵仗?”

“对,就一本书。”唐敏说,“古董都没它脆。”

那边笑了一声,很短,像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。“然后呢?”

“别翻页,别掰书脊,整本平放进去。盒底垫干净纸,上面也盖一层,旁边塞干燥剂。不要套塑料袋,闷坏了更快。装好以后直接封胶带,去顺丰,今天发。”

“寄深圳?”

“寄我这儿。到付也行,保价开高一点。”

“你妈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?”大舅终于还是问出来,“这书里到底藏了什么,连我都不能看?”

唐敏握着手机,手指慢慢收紧。她看着茶几上那只纸巾盒,声音平下来:“舅,不是不信你。是她当时就这么说的。我现在只能先照她的话办。你帮我这一次,别问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
“行。”大舅说,“我去搞。”

挂断以后,唐敏还站在原地没动。母亲那边已经剥完了一个橙子,把橙瓣一瓣一瓣摆在小碟里,摆得很整齐。唐敏走过去拿了一瓣塞进嘴里,甜水一出来,舌根却发紧。

“你又在搞什么盒子?”母亲问。

“寄本书。”唐敏说。

老人点点头,像这事一点都不稀奇,又把一瓣橙子掰开,慢吞吞说:“受过潮的纸,边最先掉。”

唐敏手上一停。

母亲说完就低头吃橙子了,像只是顺着手感讲一句旧经验。电视里正好响起一阵掌声,楼下有人拖着买菜车经过,轮子咯噔一下压过井盖。整个下午,日子照旧在往前走,只有她心里那张纸越来越薄,薄到像下一口气重点,字都会散。

她没再犹豫,打开顺丰小程序,把收件地址、电话、保价金额一口气填完,备注那一栏写得比平时还细:`旧书,受潮,勿压,勿翻,轻放。`

三点半,大舅发来一张照片。铁皮盒买到了,是那种深灰色的小钱箱,边上有划痕,锁扣却很新。四点二十,又一张,铁盒外面已经裹好纸箱,胶带一圈圈缠紧,放在顺丰柜台上,旁边露出半只穿胶鞋的脚。

唐敏盯着那只纸箱看了很久,像盯着一块总算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东西。

她刚要松一口气,手机又震了。

还是大舅,这回不是字,是一条二十多秒的语音。

她点开,先是柜台边人说话的杂声,接着是大舅压低了些的声音,带着点跑过路的喘。

“敏儿,书装盒寄出了。刚才装的时候,我没翻啊,就平着拿了一下。可是里头掉出来一小块碎纸,拇指盖那么大,湿过,边都毛了。上面的字已经洇开,看不清了……”

(某日 · 第29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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