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三

接上

第27章 · 杜撰 × 虾说

电子叫号屏从A017跳到A018的时候,唐敏母亲正把就诊卡往透明夹袋里塞第三遍。

那张卡边总碰不上袋口,她皱着眉,像一件很要紧的小事被塑料薄膜故意为难。港大深圳医院这层候诊区空调开着,还是压不住早上那股闷热,玻璃外头白得发亮,来来往往的人都带着一点被太阳蒸出来的薄汗。唐敏坐在蓝色连排椅上,腿上横着透明文件袋,里面一叠打印纸已经被她翻得边角发软。

“给我。”她把卡接过来,顺手一抹,利索塞进去,“你跟它较什么劲。”

母亲看她一眼,没生气,只是低声说:“东西归位,人心里才不乱。”

这句话来得很轻,唐敏手指却停了半拍。

罗护士从门里出来叫号,冲她点了下头:“唐姐,主任在等。”

诊室里还是上次那股规矩到发冷的白。桌上摆着量表、病历夹、一支黑色签字笔。主任五十来岁,镜片很薄,把她那份记录摊开以后,没有先问病程,也没有先看检查单,手指直接点在她自己整理的时间线上。

“唐女士,我们今天想确认的,不是阿姨记起了什么。”主任说,“是她在什么情况下会记起。”

唐敏愣了一下。

主任把几页纸往前推。四月十九日,镜前梳头。四月二十一日,问回乡车票。四月二十七日,服药前先问不要盯。旁边还有她自己补进去的动作细节:叠纸巾、摸梳子、整理衣领、问今天几号。

“这些清醒片段不是乱出来的。”主任声音不高,语速也不快,“您记得非常细。她每次表达比较完整,前面都有一个共同点: 手上在做旧动作,或者在进入她以前熟悉的秩序。梳头、收东西、准备出门、确认日期。还有一点,”他抬眼看她,“别人不盯她的时候,她反而更能说清楚。”

唐敏看着纸,一时没接上话。

这些都是她记的。她当然晓得有这些事。可她过去只把它们当成碎片,当成一天里刚好冒出来的几口清醒气。她没把它们连成一根线。

“对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还有纸巾。她把药吐出来,也要折整齐。还有镜子。镜子前面,她比坐在沙发上清楚。”

罗护士在旁边记了一笔。

主任点头:“这就很重要了。您不是在记流水账,您是在记录触发条件。”

这句话落下来,唐敏心里像有个地方被轻轻敲了一下。

她这几年一直觉得自己在做的是撑日子。分药、记时间、看监控、回家、再分药。像拿小勺子一勺一勺往外舀水,舀不干净,也不敢停。可主任看她这些字,不像在看一个女儿的碎碎念,像在看一份能用的资料。

量表做得不算快。母亲记不住日期,三样东西复述到第三遍就散了,可问到“年轻时从哪里来深圳”,她忽然答得很完整;问到“吃药以后什么感觉”,她皱着眉说了一句:“慢半拍,不像自己。”

唐敏听见这句,后背都绷直了。和她记录里那句一模一样。

主任把笔放下,看了眼罗护士:“家属观察记录单独归档。今天先走筛查申请,后面的检查排进去。”

罗护士立刻把另一叠表格推过来。这回不是预筛沟通单了,是正式申请和预约单。

唐敏低头看着第一页自己的名字,忽然有点想笑。

罗护士也笑了一下:“唐姐,您这个记录,很多门诊家属做不到。说句不好听的,研究助理都未必有您细。”

“家里没秘书。”唐敏接过笔,嘴角动了动,“只能自己兼。”

她签第一个名字的时候,手机亮了一下。大舅的微信跳出来,还是三行,跟他这个人一样,没一句废话。

“县里发暴雨预警了。”
“东厢那边怕再进水,蓝壳书边更毛了。”
“你票搞到没?”

唐敏点开12306,顶部横幅还挂着五一运输启动的提示,页面下面一排车次依旧灰着,候补两个字安安静静,像故意不跟人吵架。她盯了两秒,把手机扣回桌上,先把最后一个签名写完。

她给大舅回了一句:“先别翻页,照旧吹风,别给别人看。今晚我再跟你讲下一步。”

发出去以后,她把笔帽扣上,动作很轻。

原来她这几年不是只在陪母亲熬时间。她是在替母亲留证据。留她怎么怕,怎么倔,怎么还想保住一点自己。那些她以为只是活下去才练出来的本事,到了这里,竟然也能算数。

门没有一下推开。

但确实搭上了。

***

活虾倒进蓝桶的时候,水花溅到A12门槛上,红壳和长须在浅水里乱撞。隔壁A11已经把”油焖小龙虾 五一夜宵”的喷绘扎上卷闸门,塑料绳勒得吱一声,门口泡沫箱一摞一摞堆着,冰水顺着箱角往地上淌。

整条巷子都在为五一忙。

有人切蒜,有人搬啤酒,有人对着手机骂批发价又变了。陈泽鑫站在A12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刚送来的外卖盒,低头看了眼自己这六点八平米的小地方。灶台、冰柜、翻板案板、小料架,都按他算好的位置站住了。桌口还没正式开,菜单也只定了几样,不追小龙虾,不赶热闹,先把火候和出品搞顺。

快递三轮车就是这时候停在巷口的。

“陈泽鑫?”快递员探头喊,“揭东寄来的,签一下。”

陈泽鑫愣了一下,接过箱子,先看寄件栏。

不是母亲的名字,是父亲。

箱子不大,封得很紧,透明胶一圈一圈缠得规规矩矩,像父亲本人。陈泽鑫把它抱进A12,蹲在门槛边拆开。里面没有什么煽情东西,最上头只压着一张裁下来的旧快递单背面,圆珠笔写了六个字:

“旧账。看打包页。”

下面是一册黑皮软账本,边角被油手磨得发暗,翻开第一页,纸张已经起毛。不是流水账那种整整齐齐的本子,里面有进货价,有欠账名单,有电话号码,有菜名旁边歪歪的备注。再往后翻,翻到被折了角的那几页,字突然密起来。

“楼上麻将馆打包12。”
“盒饭青菜别压底。”
“粉先起,菜后装。”
“盒盖一扣,味会回潮,盐略收。”

陈泽鑫蹲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
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没站稳,没资格给父亲打那个电话。本来想等桌口真正开起来、能端出一碗像样的东西再说。可现在,东西都寄到门口了。父亲没有问成不成,没有问一天卖多少,也没说当初你看,我早讲过。父亲只是把方法寄过来,把自己摸过的坑、改过的口,原样推到他手边。

巷子里有人冲他喊:“阿鑫,你不搞虾啊?五一做虾才有单!”

陈泽鑫抬头,笑了下:“我先把饭搞顺。”

那人哈哈两声,扛着泡沫箱走了。

傍晚光线开始发黄,卷闸门边那道阴影一点点往里爬。陈泽鑫把账本放在翻板案板上,又看了一遍那张小纸片。父亲的字不大,笔压很重,最后那个“页”字尾巴拖得有点长,像写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他摸出手机,盯着锁屏上那张供桌和父亲手背的照片看了几秒,直接拨了出去。

响到第三声,那边接了。

先是安静。然后是一声打火机,接着是吸烟时很轻的一口气。

“喂。”父亲的声音还是老样子,低,硬,不多给字。

陈泽鑫喉咙发紧,站在A12门口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搬货的人,还是把话说出来了。

“爸,我重新开火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没做堂食,是个六点八平米的外卖档口。”

电话那头没立刻接。

只有抽烟的声音,和一点远处锅铲碰锅沿的脆响,不知道是老家哪家在做晚饭,还是父亲站在什么门口。

很久之后,父亲开口,没有骂他,也没有问赔没赔。

“外卖的盒子闷。”他说,“青菜出锅前,油要少半钱,不然到客人家里就黄了。”

(某日 · 第27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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