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

两头雨

第25章 · 杜撰 × 虾说

到下午三点,福田这场雨才真正落下来。

先是天黑了一层,像谁把楼和楼之间那条窄天缝拿灰布擦了一遍;接着雨点砸上阳台护栏,密起来,白亮亮一片,把对面楼晾着的深色床单一下打塌了半边。唐敏正站在厨房门口给母亲拧毛巾,手机在冰箱顶上震了一下。不是罗护士,是大舅。

发来的是一段视频。

视频里的雨比深圳这边还急。镜头抖得厉害,先拍到东厢那扇老木窗,窗缝里斜着往里灌水;再一转,拍到五斗柜上那一摞旧书。最下面那本蓝壳书已经不是蓝得干脆的那种蓝了,书脊暗了一截,边角起毛,像泡过水的纸壳。大舅在画面外喊:“我没翻啊,就挪高了一点,给你看一眼。”

就这一眼,唐敏后背先凉了。

“妈,等我一下。”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,手都没擦干,先回了一条语音,“舅,你先别动页,别掰开。窗关死,底下垫干东西,把书放高,拿风扇对着吹。别包塑料袋,闷着更糟。还有,别给别人看。”

发完她又打了一串字,觉得不准,删了。再打一串,还是觉得多余。最后只剩一句:`麻烦你先照我说的搞。`

大舅回得很短:`晓得。`

这两个字平时看着稳,今天看着没什么用。稳不住那本书边上那圈潮痕。

她把视频又看了一遍,暂停在蓝壳书露出书角的那一帧。镜头边缘还拍进一只旧搪瓷脸盆,盆底积着雨滴,旁边墙皮鼓起一小块,颜色发深。她盯着那块墙皮,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“怎么办”,是“已经湿到这个程度了”。

然后才是票。

12306页面她今天已经开了不知道多少次。深圳北到永州,候补。到东安东,候补。带月亮标记的夜间高铁,候补。她切到汽车票页面,罗湖、深圳北、机场客运站,倒有两班还亮着“可购”两个字,灰绿色,像故意跟她讲道理:不是没路,是你走不了。

她一个人走,母亲谁看。带着母亲走,八九个小时大巴,药、上厕所、发晕、闹腾,哪一项都不是“忍一忍”能过去的。更别说罗护士那边一直没回。门明明像开过一道缝,她不敢在这时候把自己扔去永州的雨里。

手机屏幕上方,`罗护士`那三个字安安静静躺着,下面停在她周五发过去的那份电子记录。没有新字,没有表情,没有“收到”。她点进去,看一眼,再退出来。像有人站在门外听,里面有没有脚步,一点都听不见。

“你搞什么,毛巾都凉了。”

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。唐敏这才回神,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拿起毛巾过去给她擦手。老太太今天精神一般,眼神有时跟得上,有时又空一小截,坐在沙发边,膝上盖着一条洗得发软的旧毛巾被。茶几上的七格药盒开到星期一那格,里面已经空了,纸巾盒还是老位置,边角被她刚才湿手碰到,起了一点暗印。

“下好大雨。”母亲看着阳台那边说。

“嗯。”唐敏把她袖口往上卷了卷,“深圳下,老家也下。”

母亲想了想,又问:“票买到没?”

“还在候补。”

“那就候。”老太太低头看自己手背,“渡船以前也要等潮。”

唐敏手上一顿,差点笑出来,又没完全笑出来。她母亲现在记不住中午吃过什么,倒把“等”这件事记得蛮牢。她给母亲擦完手,又去关了一半阳台门,留条缝透气。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,水珠一串串往下跑,像有人在外面拿指尖往下推。

***

母亲午睡醒来要上厕所,唐敏站在卫生间门外等。老房子就这点麻烦,一个卫生间,门一关,屋里别的人就都得跟着停半拍。门底下透出一点湿气,里头有拖鞋慢慢挪动的声音。她靠着墙,手机又亮了。

这回是条推送:`国内首个适老服务联盟成立`

她顺手点开。

页面做得很热闹,配图里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太太坐在明亮的邮政驿站里,手里拿着手机,旁边年轻人弯腰教她点什么。底下列了一排服务:基础保洁、收纳整理、适老化改造、健康餐、数字陪伴、社区生活服务。再往下,是一句很规矩的话:面向“活力老人”。

唐敏盯着“活力老人”四个字看了两秒。

卫生间里传来冲水声,隔了一会儿,母亲在里面喊:“小敏,门把手滑。”

“你别急。”她把手机夹在手心里去扶门,声音放轻,“我在外头。”

她把门拉开一条缝,扶着母亲出来。老太太脚下慢,拖鞋边沾了一点水,走两步就要停一下。唐敏低头看着她脚尖,脑子里却还挂着刚才那页新闻。保洁、健康餐、收纳整理,都没错。只是她们家现在连一粒药能不能顺利吞下去,都得谈判。那张服务清单上没有“固定照料者能临时脱身两天”这一项,也没有“把一个会把药吐进纸巾的人安全交出去”这一项。

不是那新闻不好,是跟她隔着病程。

母亲坐回沙发上,忽然瞥她一眼:“你今天眼睛老往手机里钻。”

“嗯。”唐敏把药杯拿去厨房洗,“准备钻出个门来。”

老太太没听懂,或者听懂了一半,居然笑了笑:“门在墙上,不在手机里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像她从前清醒的时候。唐敏把杯子放到水龙头下,水声哗啦一下冲下来,她站在那儿,嘴角也跟着松了半毫米。笑这种东西有时候很怪,不是因为事情好,是因为太糟的时候,突然有人说了句正好的废话。

***

到傍晚,雨还没停。

楼上有人拖椅子,隔壁排风扇嗡嗡地转,厨房里蒸蛋的热气贴在玻璃上,一会儿就化成小水珠。唐敏一边看火,一边把手机立在调料罐旁边。她今天听见过三次并不存在的震动。第一次是雨点砸在窗框上,第二次是楼道声控灯被人拍亮时那一下闷响,第三次是她自己把瓷勺放回碗里。每一次她都下意识去看手机,心口先紧,再空。

罗护士没回。

大舅倒是又发来一张照片。书已经挪到高处了,垫在两块旧木板上,底下压着报纸。照片拍得不清,蓝壳书边上那圈深色却很清楚,像一块已经晕开的旧墨。

唐敏把手机放下,打开备忘录,照旧先写结论。

`车:高铁候补;汽车可购,不可行`
`人:无替手`
`医:罗护士未回`
`书:东厢已潮,蓝壳书边湿`

写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。四行字,干得很,像把人按在纸上的四颗钉子。她习惯这样。事情一乱,先分栏,先归位。可今天归完位也没有用,日子还是那摊日子,雨还是两头下。

晚饭时母亲吃得慢,蒸蛋舀半勺停一下,再舀半勺。唐敏把药递过去,照旧先问:“今天这口怎么搞,直接吞,还是先歇一下?”

这是她这阵子学的。先问,不要盯。

母亲看了看药,又看了看她手边亮着的手机,忽然说:“你等哪个电话?”

“医院那边。”

“那你莫老看。”老太太把药接过去,声音慢慢的,“船没到岸,你把水盯出洞来也不会快。”

唐敏这回真笑了,笑完又有点发酸。“行,听你的。”

她看着母亲把药含进去,喝水,喉咙起了一下,又停了一秒。唐敏没追着看第二眼,只把水杯接回来,低声说:“好,搞定。”

外头雨一阵大一阵小,像有人在拿一大块布反复拧。她把厨房收拾完,给母亲洗了脸,换了睡衣,又把主卧床边那盏小夜灯开了。老太太今晚还算安稳,躺下不久就没什么声了,只在翻身时轻轻哼了一下。唐敏站在床边听了一会儿,才带上门出来。

客厅一下空下来,连电视都没开。只有雨声和冰箱压缩机偶尔接上的低响。她把那张岚色地垫晾在阳台门内侧,又去摸了摸窗框。潮气从玻璃缝里一点点渗进来,手指沾上去,不至于湿,凉倒是很凉。

她坐回茶几边,把12306又刷了一遍。

还是候补。

屏幕白得刺眼,照得纸巾盒边缘发亮。她忽然想起周五发出去那份记录,想起自己把“初步判断”改成“观察”,把“患者”改成“母亲”,又想起PDF里那几行规矩到发硬的字:CDR、MMSE、MoCA,家属和受试者分开访谈,筛查两到三小时。门不是没开过。越是开过,她越不敢乱走。后天、明天、这周,任何一个时间点,都有可能被一条消息拽住。
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洗了把脸。

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青,头发被湿气闷得不太服帖。她拿手把刘海往后一捋,忽然想起那段录音里母亲轻轻挤出来的几个字:五月廿三那张纸,敏儿的,见水就化。她把水龙头关掉,卫生间里一下安静得只剩雨。那种安静最烦人,像所有事都在等她拿个主意,可又没有一件事真给她主意拿。

夜里快十一点,雨还在。

她刚把第二天早晨的药分好,星期二那格啪一声扣上,手机终于震了。

不是天气,不是大舅,也不是群消息。

是罗护士。

唐敏把手从药盒上拿开,点进去。

“唐姐,记录主任看了。后天(周三)上午能带阿姨来做个量表吗?有个细节主任想当面确认。”

(某日 · 第25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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