描一遍
通知栏被周末两天的东西压出几层。
陈泽鑫站在A12门口,红绳钥匙还挂在手指上。手机划开,最上面是平台的周一午高峰提醒,下面是配送范围建议,再下面压着那条旧推送:
检测到您近期存在消息超时未回复,开通智能客服助手,顾客消息自动回复,首月0元。
小字还在:开通后无需人工值守。
他看见了,没点。拇指往上推一下,通知滑走,又被别的消息盖住。他锁屏,手机塞进口袋,弯腰开门。
巷口平时摆水果的那个位置,今天多了一张矮桌,桌上压着纸钱和香。陈泽鑫从旁边走过去,没停。多云的天压得低,没落水,风也进不了这条巷子,铁皮棚下的热气贴着人脖子。
卷闸门往上拉,店里那股隔夜米气出来。冰柜声音平,排风从背后匀匀地走。陈泽鑫先洗手,再淘米。掌心靠小指那块茧今天发硬,刀把握上去顶着皮,他没揉,只把刀往里挪半寸,左手按住油菜梗。
油菜梗切开,水色还清。鸡蛋一盘一盘打好,蛋壳按大小摞在小碟里。米饭昨夜泡过,早上蒸出来松一点,他用木铲翻开,让热气散掉。
十点那一遍,他照旧看手机。
平台一条新通知,微信两条。副楼男生问今天有饭吗,他回有。另一条是郑姐问六点前能不能少一点粉多一点蛋,他回可以。没有新差评,也没有谁说身体不舒服。
他把手机扣回案板。
第一单来得早,是个戴蓝色工牌的女孩。她站门口,手里捏着门禁卡,额头有汗。
“老板,能快点吗?我十一点前要回去开会。”
“再快饭会湿。”陈泽鑫把锅铲伸进米饭里,“两分钟。”
女孩看了一眼手机,又把门禁卡塞回工牌套里,“行。”
饭出锅,白汽散了一点,他扣盖,贴封签。女孩手拎,不贴腿,他只把袋口打紧。
“路上别倒。”
她点点头,快步往副楼走,工牌在胸前一下一下拍。
隔壁A11的蓝桶里水声一直响。老板娘蹲在桶边捞虾,塑料围裙湿了一大片,不是雨,是虾水溅的。她抬头看见陈泽鑫把锅洗空,隔着摊子喊:
“阿鑫,给我留一份饭。小军下午回来。”
“半颗卤蛋?”
“半颗。他今天要是讲一颗,你不要理。”她把虾网往桶沿上一磕,“听讲这两日又有大雨,我那边还在算请人。九月一号起,请一个人一个月最少两千七,按钟点二十五块四。我这两桶虾,先给算盘食掉一半。”
她说完,低头去解虾网,手上水甩到蓝桶外。那句话像虾尾巴弹出来的一下,很快又落回水里。
陈泽鑫没接话。锅里还有下一份粉。
午市热起来,巷子里脚步乱。一个骑手把车斜停在墙边,说上一单电梯坏了,爬到十六楼,现在腿还在抖。陈泽鑫给他倒半杯温水,放在案板边。
“先喝。”
骑手端起来,一口下去半杯,“今天不算热死人,就是闷。”
“闷也算热。”陈泽鑫把粉倒进锅里。
骑手笑,“你们做锅的嘴更硬。”
粉条翻开,酱沿锅边散。陈泽鑫把火压一下,等豆芽断生,起锅前把葱花往回收一点。骑手拎餐时,他说:
“袋底烫,别贴腿。路上别倒。”
“知道。”骑手把袋子放进箱,“我今天不跑快,膝盖贴着膏药呢。”
下午一点半,小军来了。
书包歪在肩上,校服裤脚卷了一边,手里捏着半张练习纸。他先伸头看锅,又看小料架。
“阿鑫叔,前天我去表哥家了,晚上才回来。”他说,“我妈说你留饭了。”
陈泽鑫把锅边剩的鸡蛋拨进小碗,又切半颗卤蛋放上去。
“今天半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军把书包往凳脚边一放,“账要清。”
隔壁老板娘听见了,笑着骂:“你跟他学这个,以后菜市场都不敢少你一毛。”
小军低头扒饭,没接。卤蛋先被他夹走,蛋黄沾到筷子头,他伸舌头舔了一下。
两点多,巷子空下来。热气停在卷闸门下沿,地面干得发白,A11蓝桶旁边的水痕一圈一圈浅下去。陈泽鑫把小军的空碗收回来,碗底还有两粒饭,他用水冲掉,倒扣在架上。
手机没有响。
案板擦过一遍,水痕干得很快。
三点那一遍,他把手机翻过来看。郑姐那份还在,副楼男生中午已经取走,平台两单已完成。再往下,没有新话。他关屏,翻开白皮本,手摸到本子边。
成本那几页夹着小票,角上有油点。他翻到冰柜那页,旁边已经写过电机、车钱、关下午。今天没有另起一页,只在靠边的空处补了一行:
A11说,9.1起,人月2700,钟点25.4。
“人”字写得小一点,挤在边上。他看了看,没圈,也没往下写。
三点半以后,门口来了个中年男人,手里拎一袋药,问有没有少油炒粉。陈泽鑫问葱要不要。男人说要一点,别太咸,下午刚拔牙,医生说别吃硬的。
“粉会软一点。”陈泽鑫说。
男人愣了一下,“那好。”
他把粉多煮了半分钟,起锅时火不猛,蛋炒得碎。装瓷碗时,他把碗沿那道小磕口转到自己这边,完整那面朝外。男人坐在塑料凳上吃得慢,手机放桌面,屏幕上是医院缴费页。他吃完把碗推回来。
“今天这个能吃。”他说,“牙不吵。”
“慢慢食。”陈泽鑫顺口回了一句。
男人笑了一下,“吃完了还慢。”
陈泽鑫也笑,转身洗锅。
傍晚没有下雨。云层厚,巷子却亮过一阵,像有一块白布在楼顶后面晃了晃,又被收回去。A11老板娘把虾池的打氧管重新按进水里,水泡一串串冒。小军趴在她摊边写练习纸,嘴里背乘法,背到七八停住,抬头问陈泽鑫:
“七八多少?”
“五十六。”陈泽鑫正在封袋,没抬头。
“我刚才也是想这个。”小军说。
“那就写。”
晚高峰比午市短。最后一单是平台炒饭,骑手是新面孔,外卖箱干净得还发亮。他站门口一直看导航,像怕走错。
“出去右边,看到蓝桶再左拐。”陈泽鑫把袋子递过去,“别跟导航去后停车棚。”
骑手抬头,“你怎么知道它叫我去后停车棚?”
“它一直这样。”
骑手哦一声,把袋子放好。袋子贴在他腿边,陈泽鑫又补一句:
“袋底烫,别贴腿。”
九点那一遍,手机屏幕上只有三条。一个完成通知,一个催评价弹窗,一个平台活动提醒。他划过去,没有点。微信里郑姐回了个“收到”,小军那边没有微信,少酱阿叔没来。陈泽鑫把手机扣下,开始收摊。
锅洗两遍,第二遍水清一点。火钮关到底,用手确认一次。冰柜门缝擦干,排烟管下面那只油盒看了一眼,今天不满。他把米桶盖压好,抹布拧干搭在钩上。
白皮本最后打开在人工那一页。
上面两个字还在。下面是自己的名字。那一行写了很多天,纸面被翻得微微起毛。
陈泽鑫拿笔,笔尖在名字后面停了一下,落下去:
8.24 7:08开 21:41收
“收”字最后一笔带到纸上一粒油点,尾巴歪了一点。他看了看,没重写。笔帽扣上,本子合回去。
门口那块价目牌靠在墙边。收进来时,陈泽鑫才看见鸡蛋肉丝炒饭后面那两个数字被人手摸久了,右边那个数掉了一小角,黑色断成一截,远一点看就像少了一笔。
他把牌放到案板上,找出那支马克笔。笔帽有点紧,油手打滑,他用指甲抠开,沿着旧笔画慢慢描。第一遍不够黑,他等了两秒,又压着那一角补了一下。
描完,还是原来那个数。
(某日 · 第144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