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黄点
十点那一遍，屏幕干得像一只空碗。
陈泽鑫把手机架在酱油瓶旁边，手指从上往下划。微信一条，平台两条，一个是配送范围提醒，一个是周末午高峰建议备货。没有黄点，也没有那个待看的数。
他又点进私域那几个聊天框。郑姐上一条还停在前天，少酱阿叔的头像没动，许师傅昨晚回了两个字：稳了。再往下，是星号昵称的陌生客，下单页里只有平台自动带过来的口味备注。
清完了吗？
他看着屏幕，没找到地方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以前那个数挂在那里，哪怕烦人，也像米袋上扎着的绳头，一拉就知道还有多少没散。现在没有绳头。他把每个聊天框又划了一遍，锁屏，手机扣在案板上。
阴天低低压在湖滨新村上头。铁皮棚没有雨声，只有闷热。隔壁A11的蓝桶里活虾偶尔弹一下，水面啪地一响。巷子里周六人多，小孩拖着拖鞋跑，外卖车靠墙停成一排，车把手上的塑料袋被热气焐得发软。
陈泽鑫开火。
米饭下锅时有点粘，他用锅铲压开，蛋液贴锅边起泡。第一单是副楼男生，微信发来“今天有饭吗”，他回“有。少油不葱？”对方回了个“对”。第二单平台进来，鸡蛋肉丝炒粉。第三单堂食，一个穿灰背心的阿叔拎着菜市场袋，站门口看了一眼天。
“老板，今日闷到人没胃口。”
“少酱？”陈泽鑫问。
阿叔笑，“你这句比天气准。”
粉进锅，白汽起来。陈泽鑫侧了侧脸，手腕没有停。抽油烟机嗡嗡响，把门口的人声、巷口的电动车提示音都搅在一起。
十一点四十七，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一下。
他正在颠第三锅，粉条翻到半空，锅边火苗舔了一下铁锅底。手没空，油声也没空。他只把锅往火心里推半寸，左手抓了一把豆芽下去。
手机不响了。
十二点多，程鹏站到窗口前。
陈泽鑫抬了一次头。看见人，看见他手里没伞，看见T恤袖口贴着一点汗。该看的都看完，他低头去拨锅里的饭粒。
程鹏站了两秒，说：“一份炒饭，不要火腿肠。”
“行。”
陈泽鑫没有接那句平时顺嘴的招呼。米饭下锅，鸡蛋散开，肉丝先压一压再翻，最后油菜梗进去。程鹏扫码，手机收款声响了一下。
程鹏说：“傍晚可能有雷。你门口东西往里收一点。”
“嗯。”陈泽鑫把盒盖扣上，封签压平，“路上别倒。”
程鹏拎着袋子走了。没有再回头。
午市一阵接一阵。
塑料凳坐满又空，空了又坐。灰背心阿叔吃完粉，把碗推到台边，“今天粉没有睡，精神。”
陈泽鑫洗锅，“今日它上班。”
A11老板娘从隔壁探头，“阿鑫，给我留一份饭，小军等下回。”
“半颗卤蛋？”
“半颗。他敢说一颗你别听。”
“账要清。”陈泽鑫说。
老板娘笑着骂他小气，转头去捞虾。小军中午没出现，倒是一个戴蓝色工牌的女孩来打包，问能不能少米多蛋。陈泽鑫说可以，手里把饭少舀半勺，蛋多打一个，出锅前又把葱花往回收了一半。
两点多，巷子热得更闷。天没有亮起来，也没有暗下去，就灰灰悬着。锅边的抹布拧过三次，还是潮。陈泽鑫把最后一份平台单封好，递给骑手。
“袋底烫，别贴腿。”
骑手把餐袋夹到车前挂钩上，“今天还好，没落雨就谢天。”
陈泽鑫没接，洗锅。
下午三点，他把火关小，擦手，拿起手机。
先跳出来的是平台系统消息。
“您有一条顾客消息超时未回复，平台已按规则向顾客发放补偿14元，由商家承担，并计入服务分。”
下面一行，本月消息响应那一栏，数字掉了一格。
陈泽鑫盯着那行字。拇指没有动。
他再往上翻。
12:20，同一个顾客：算了 已经吃了 没事。
再往上。
11:47，顾客：师傅 那份炒粉能不能不放蛋 娃昨天起疹子。
他把三条看了两遍。
第一遍看的是钱。第二遍看的是那句话。娃昨天起疹子。蛋在锅里已经下过，饭也早就出去了。那份炒粉现在不在A12，不在骑手车上，也不在平台页面里。它在一个人家里，可能已经被小孩吃进肚子，也可能被大人挑掉几口。
顾客说算了，没事。
平台说补偿已发。
灶上水开了，锅盖顶起来一点，白汽从边缝挤出来。陈泽鑫抬头看了一眼锅，伸手把火拧小。粉条在水里浮着，边缘软开。
他把手机扣回案板上，继续做手上那份。
***
雷声先滚过来。
程鹏站在窗边，把南面那扇窗关到只剩一条缝。窗台上有一层水，不知道是早先积的潮，还是刚才那阵风带进来的。他用纸巾擦了一下，纸巾很快湿成一小团。
手机连弹两次。
先是雷电预警，接着是暴雨防御提醒。业主群里也活了，有人发了几张关外路面积水的视频，说龙华那边水到脚踝，宝安北边也在堵。楼下巷子里有人喊收衣服，声音被雷压了一下，后半句听不清。
程鹏坐回桌前，打开某日后台。
六行。
宋叔，吕哥，荣发，阿梁，何哥，湖滨新村A12。
A12那一行是灰的，右侧一个小标：已暂停。
今日三格：0 / 0 / 0。
他看着那三个零。它们排得很整齐，跟一个周六没什么生意时长得一样。记录、提醒、人工确认，全是零。页面没有另外一格告诉他，是没人发，还是发了进不来。
他知道那一行为什么灰。
屏幕不知道。
程鹏往下拉，对账页里那封七月三十一号的信还在。二十二天。停字：0。
他把这一栏又看了一遍。
鼠标移到“恢复服务”上，点了一下。
确认框跳出来。
是否恢复湖滨新村A12服务？
下面两个按钮。确认。取消。
雷声又近了一点，屋里光暗了一下。程鹏把手放在鼠标上，停了两秒。
取消。
确认框没了，A12那一行仍然灰着。
技术群里有人转来一条视频，标题很长，河北一个县，大白菜装车前蘸甲醛溶液保鲜，货车运往江苏宿迁，当地已经通报核查属实，公安介入。程鹏划过去，过了几秒，又划回来，把“装车前”和“收购商”那两处看了一遍。
他想起寿光棚外收菜的车，一筐一筐往上码，菜叶外层带土，塑料筐边缘磨得发白。
手机又亮了一次。
气象台消息。
他没有点开别的对话框。
***
急雨在六点前后落下来。
不是铺天盖地那种，来得短，砸得急，雨棚响了一阵，很快又薄。天暗得早，巷子灯一盏一盏亮，灯光被湿气压成黄边。堂食少了，平台单反倒叠起来，骑手一个挨一个站门口，雨衣颜色全暗一号。
老杨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他头盔面罩推到额头上，水顺着下巴往脖子里走，外卖箱边角还是以前那种黑胶带，缠了好几圈。陈泽鑫看了半秒才认出来。
“阿鑫？”老杨先笑，“你还真在这锅后面了。”
陈泽鑫把锅里的饭翻开，“你才知道。”
“我这片少跑了，今天系统乱派，关外那边水浸，单子全拖。”老杨抹了一把脸，“这份平台的？”
“鸡蛋肉丝饭。两分钟。”
“行。”老杨靠门站，“你这里还好，至少找得到门。我记得第一次来，导航把我送后停车棚去了。”
陈泽鑫笑了一下，“它今天没那么傻。”
饭出锅，陈泽鑫扣盖，封签压平，又从保温壶倒半杯热水放过去。
“先喝。”
“热的啊？”老杨端起来喝了一口，“现在站点说要搞歇脚点，水也有。盐田群里传的那些，听说有地方已经摆了。”
“客人给你发消息，你几点看？”陈泽鑫忽然问。
老杨愣了一下，“什么消息？”
“补备注，催，过敏那种。”
老杨把杯子放下，“我们哪有空看。系统喊了才动。震一下不一定是客人，可能是派单，可能是罚款，可能是群里喊谁超时。真要命的，平台会跳出来。跳不出来，就算你命好。”
这话对陈泽鑫没用。
他点点头，把袋子递过去。
“袋底烫，别贴腿。路上别倒。”
老杨把袋子放进箱里，“放心，我现在比以前惜命。以前赶单像赶投胎，现在膝盖知道喊停了。”
“慢点。”陈泽鑫说。
老杨扣下面罩，车子拐出巷口，后轮压过一条浅水，溅到墙脚。
九点前，最后一单出完。
陈泽鑫先关火，手摸火钮确认到底。锅洗干净，抹布挂好，粉条桶盖上。手机放在案板边，他没有先拿。
他翻开白皮本人名册那页。
程鹏那行、林小军那行、郑姐那行、许师傅那行都在。纸边有油点，也有以前被水带毛的字。人名册一直记名字，记口味，记几点来，记少酱不葱。
今天他翻到后面一个空位。
那个顾客没有名字。平台昵称是一个星号加两个字，叫不出来，也写不准。陈泽鑫没有留第一格，也没有画横线。他直接从第二格写起：
8.22 11:47 不放蛋 娃起疹。
写完，他看了一眼。墨水落在纸上，有一点重。
他再往前翻，到八月固定支出那页。
某日 34。
下一行是：8.8 退回。后面那半格空了十四天。
笔尖停在那里。今天他没有写理由。理由不在他这边。他写下的是：
8.22 -14。
写完，合上本子。
一天看三次：十点，三点，九点。那一行夹在前天下午写的那页里。他翻过去看了一眼，没有添，也没有划。
九点已经过了。
他这才拿起手机。
最上面不是订单，是平台推送。
检测到您近期存在消息超时未回复，开通智能客服助手，顾客消息自动回复，首月0元。
下面一行小字：
开通后无需人工值守。
陈泽鑫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
又擦了一下。
然后才去碰那块屏幕。
（某日 · 第142章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