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次看
地铁口出来时,雨正落在站牌顶上。
不是大雨,细细密密,中间隔着风吹不动的闷。陈泽鑫把包往胸前提了一下,裤脚很快湿了一圈。路边电动车一辆挨一辆,车座上都蒙着透明雨套,雨水顺着塑料边往下滴。
他走到A12前,先没拉门,站在檐下点开店内助手。
最上面那行灰字还在。
8月服务费:未结清。
今日24时起暂停。
前几天写的是8月20日。今天变成今日。
一个字换了。今天就是今天。
下面待看那里有个2,黄标1。陈泽鑫盯了两秒,锁屏,把手机塞回口袋,弯腰开锁。
卷闸门往上拉,铁皮声在雨里有点闷。冰柜先响起来,风声比前天平,没再刮。他站在门口听了三秒,才进去开灯、洗手、淘米。
十点多,那条黄标派上用场。
微信里有个客人说晚上六点来拿一份炒粉,孩子生日,蛋多一点,不要葱,后面又补了一句孩子对花生过敏。店内助手把“生日”和“过敏”两个字框出来,排在上面。
A12不用花生。陈泽鑫还是把那只小料勺重新冲了一遍,倒扣在干净碗边。他回:不放花生。蛋多。不葱。六点前做。
发出去,他把手机扣在案板上。
雨把巷子洗得发暗,水没有漫起来,只沿着砖缝往低处走。门口雨棚下站了一个骑手,雨衣帽子摘了一半,额头上全是细水。他看着手机,脚尖一下一下点地。
“等两分钟。”陈泽鑫说。
骑手抬头,“不急,今天路上慢。”
陈泽鑫从保温壶里倒了半杯热水,放案板边,“先喝一口。”
“没冰啊?”骑手笑。
“今日不靠冰。”陈泽鑫也笑了一下,“路滑,慢点。”
粉出锅,装盒,封签贴好。骑手把杯里剩的水喝完,杯底磕在案板上一声,拎着袋子走进雨里。杯子留在原处,还温着。
十一点五十前后,平台来了一单炒饭。
米饭下锅,蛋香起来,肉丝翻开,油菜梗最后。陈泽鑫的手伸到小料架旁边时,自动绕过了火腿肠那只盒子。饭已经起锅,装进盒里,他才看了一眼订单。
正常。
没写不要火腿肠。
门口站着另一个骑手,个子矮一些,雨衣帽子扣得严实,只露出半张脸。陈泽鑫把盒盖打开,饭倒回锅里,切半根火腿肠进去。锅重新响了一遍,油和饭又热起来,火腿肠边缘卷了一点红。
“弄错了,多两分钟。”他说。
骑手哦一声,又看手机。
陈泽鑫没解释。火腿肠混匀,重新出锅,盒盖扣上,封签贴好。他把袋口打紧,递出去。
“路上别倒。”
骑手拎着走了。
陈泽鑫抬头往巷口看了一眼。
没有人下来。
昨天也没有。
他把锅洗了,下一单的火点上。
午市散后,一个女人从楼上下来,手里拎着衣架。衣架上夹着一件浅灰色上衣,袖口有几粒深点,像油星落上去又被洗淡了。她四十来岁,头发用黑夹子夹在脑后,普通话尾音往上拐,说话不急。
“老板,你那个管子,是不是在滴东西?”
陈泽鑫把手上的抹布放下,“我看。”
女人把衣服举了一下,“我也不确定,就这几粒,洗了还有影。你看一下就行。”
“行。”
他撑开门边那把旧伞,走到巷子里。排出去那截管子伸在墙边,上面接着一个小油盒。雨顺着管身滑下来,油盒边缘确实挂了一点黄褐色,滴不大,一点一点黏在底下。
他回来翻白皮本。前面杂着进货、冰柜、堂食数,后面有一行很小的字:8.16,倒油盒。
四天。
他拿塑料袋套住油盒,旋下来。里面不多,但挂壁厚。他倒进废油桶,又用抹布蘸洗洁精擦管口。雨伞夹在肩膀和墙之间,伞骨歪着,水顺着袖子往手腕里流。
女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“哦,那应该是这个。”
“擦了。”陈泽鑫说,“下次不会拖这么久。”
“没事,讲一声。”她拎着衣架上楼,“我家也炒菜,晓得有油。”
事情就这么完了。
陈泽鑫站在雨里,抬头看了一眼。
管子往上,是整面楼。五层,每层都有窗。窗底下晾着衣服,有小孩的校服,有男人的黑短裤,有一条花床单,边角被雨气压得不动。每一格窗后面都住人,火往外走,油也往外走。
他收伞回档口,先把锅边擦干,再开火给躲雨进来的一个客人炒粉。
下午三点,雨还没停,巷子里没什么脚步声。
陈泽鑫把白皮本摊开,压在米袋旁边。手机在案板上亮着,店内助手的灰字还在,上面待看从2变成了4,黄标没有新添。
他把今天能抄走的东西抄下来。
消息规矩:
差评。
补偿。
认错。
退钱。
过敏。
生日。
写到“生日”时,笔尖顿了一下。他想起上午那份六点前的炒粉,把“蛋多,不葱”四个字写在旁边,又划掉一半,只留下“不葱”。这不是那一页该记的口味。
他另起一行:
一天看三次:十点,三点,九点。
写到“三点”,灶上那锅水开始响。响声先小,后面冒出白汽。他把笔放下,去把火关小,掀盖让粉条散开。回来时,纸上那一格空着,墨点洇出很小一团。
他把“九点”写完。
字有点挤,没重写。
下面再起一行:油盒。三天一次。
“三”字写得很直,像把今天那点滴下来的油压住。
四点多,上午那位孩子生日的客人提前来取。她不是来吃的,只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透明雨伞袋。
“能早一点吗?等下还要去接小孩。”
“行,十分钟。”陈泽鑫看了一眼手机,“蛋多,不葱,不放花生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,“对。”
他没说这是哪里记的。粉下锅,鸡蛋打两个,油少一点。出锅时他等白汽散了才扣盖,袋口打紧。女人手拎,不贴腿,他只说:“路上别倒。”
女人扫码后走进雨里,伞撑开时溅了几滴水到门槛上。
九点前,最后一单出完。
冰柜还在均匀地响。陈泽鑫蹲下听了几秒,耳朵贴近后盖,又站起来。他拿手机,给许师傅发了一条:
两天了,没那个声。
发完,他没等回复,把手机扣在案板上。
雨这时候忽然大了,砸在雨棚上,声音连成一片。巷子里的水开始往低处涌,砖缝盖住了。
陈泽鑫没急着走。
锅洗干净,抹布拧干搭在钩上。明早的米泡上,能省二十分钟。冰柜后盖那圈灰积得厚,他蹲下用湿抹布擦了两遍,指头缝里全是黑的。
他把白皮本翻回下午那一页。
一天看三次:十点,三点,九点。
九点已经过了。他拿手机点开店内助手,待看那里是5,一条一条划下去,都是催单提醒和平台通知,黄标没有新的。看完锁屏。
第三次。
雨小下来是十点二十几。火钮关到底,用手确认一次。卷闸门往下拉,卡到一半,他托住再放。锁扣咔一声合上,红绳钥匙在掌心转半圈。
冰柜的声音隔着卷闸门传出来,还是均匀的。
回宝安的地铁里,鞋底带着一点水。车厢空调冷,湿裤脚贴着小腿,过了两站才没那么凉。有人靠门刷短视频,声音外放一点点,笑声被地铁报站压过去。
车在隧道里停过两次,广播说雨天限速。换乘站台上等了十来分钟,对面才来车。
他没有点开店内助手。
出站时雨还在下。他没带伞,在檐下站了一会儿,看不像要停,把包顶在头上跑了一段。
到出租屋,已经十一点四十几分。洗完澡出来,头发还滴水。桌上那把小壶和三只杯子摆着,他没泡茶,只把手机拿起来。
店内助手打开。
灰字还在。待看那里有个6,不大,安安静静挂在那里。
今日24时起暂停。
他坐在床边等。
手机上方的时间一格一格走。23:58。23:59。00:00。
屏幕没有变。
陈泽鑫下拉刷新一次。
还是原样。
再刷一次。
还是原样。
他分不清是没停,还是停了但界面还没跟上。外面雨声比回来时大了一点,打在隔壁楼的铁皮棚上,细碎地响。屋里风扇低档转着,热水器那根管子偶尔咔一下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关灯躺下。
天花板黑了一会儿。
过了不知多久,手机忽然亮起来,在发霉的天花板上照出一小块白光。
陈泽鑫伸手拿过来。
一条消息刚进来,就那么直接躺在最上面。前面没有那个黄点。
他等了两秒。
那个数没有出现。
(某日 · 第140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