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槛
“前方电动自行车请走非机动车道,佩戴头盔,各行其道。”
声音不是从路边来的,是从头顶压下来的。陈泽鑫抬了下眼,只看见一架黑色无人机沿着彩虹桥慢慢侧移,机身在午前的白光里一闪一闪,像一只不眨眼的甲虫。桥面新划出来的非机动车道白得发亮,沥青被晒出一点软气,热浪贴着裤腿往上拱,连风都带着烫。
早高峰一过,他把站里的保温箱留给老杨,说下午车要去修。老杨没多问,只把笋岗那个收车的微信又推了一遍,说那边看车快,少废话。陈泽鑫骑到罗湖,过桥时才发现这里的新规比科技园那边还齐整,人、车、机像都被画进了格子里。以前这种路口,他眼睛一转,哪道缝能钻、哪口灯能抢,心里都有数。今天不行。今天连犹豫都像会被头顶那个东西拍下来。
他把车压得很正,跟着前头一辆买菜电动车往前走,心里却一直在算。
一千二,带电池。
这是昨天车贩子给的口风。真到了现场,还得再被掰一遍。
笋岗那个铁皮棚比他想得更热。地上散着拆下来的壳子和旧轮胎,空气里一股晒过头的橡胶味。收车的人四十来岁,黑瘦,蹲下去先看前胎,再捏后刹,最后抬手敲了敲电池仓边上的塑料壳,像医生摸骨头。
“带电池,一千二。”那人站起来,拍了拍手,“今天就这个价。”
陈泽鑫没立刻接。
他把后备箱打开,先把雨衣拎出来,叠得不算整,边角还带着上周那场雨留下的白水痕。再是半包纸巾、一条发硬的毛巾、换电卡、一小把六角扳手、两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薄荷糖、还有一瓶只剩底的花露水。东西一样样拿出来,放到旁边那张脏兮兮的塑料凳上,像从自己身上往外拆零件。
车贩子看他这阵势,笑了下:“你这是卖车,还是搬家?”
陈泽鑫也笑了一下,短短的。“都差不多。”
对方没再抬价,也没再压,扫了码。到账提示跳出来的时候,陈泽鑫拇指在屏幕边上慢慢蹭了一下。
1200。
数字不大,亮得倒很干脆。
车被人推走那一刻,他喉咙里空了一下。不是难受,是身体先没反应过来。过去一年多,他每天不是骑在车上,就是正要跨上去。腿该岔多开,身子该往前压多少,红灯前该先松哪只手,都是肌肉里长出来的。现在车从眼前被推进棚子深处,他站在原地,手里只剩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刚从后备箱掏出来的那些零碎。肩膀忽然没了着力的地方。
他走出铁皮棚,站到公交站牌底下,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成了个行人。
行人走路要等灯,要看人行道,要跟推婴儿车的、拎菜的、赶地铁的挤在一条线里。深圳的路一旦不从车把后面看,立刻就长了。公交站玻璃顶篷把太阳隔了一层,还是闷。对面珠宝城外墙白得晃眼,几辆无人配送车贴着边慢慢爬,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。
他把手机点亮,银行余额、微信、零钱通来回看了一遍。卖车的钱进来了,可脑子里那把算盘还是没停。A12押金四千,首月租要压,锅架案板能二手,米油酱醋不能赊,手里还得留一点给房租和寄家里。最后那一截,像鞋里一粒沙,明明不大,就是顶着。
公交还没来,手机先震了一下。
不是站点群,也不是新单提示。屏幕上只一行字。
`爸 向你转账 2000.00`
下面的备注很短,短得像他父亲本人站在那儿说的。
`廿八`
陈泽鑫盯着那两个字,先愣了一下,才想起来今天是农历二月廿八。身份证上的生日已经过了十三天,今天这个,才是家里真正记的那个。
他没立刻点收款。
站台边有人提着奶茶在说笑,公交报站声从远处飘过来,头顶广告屏正轮播什么跨境展预热,蓝底白字,亮得发冷。陈泽鑫盯着那两千块,忽然想起父亲手背那道旧刀口,想起那句“招牌先别扔”,想起那间已经关掉的惠记后头还堆着的冰柜和桌椅。
钱一补上,缺口确实就平了。
可压上来的,不只是钱。
他这才慢慢按了收款。手指落下去的时候,他心里冒出来一句很淡的念头:原来有些允许,不是说“去吧”,是对面那个人先把钱递过来,剩下的叫你自己看着办。
***
第三列表头叫“烦点”。
欧阳典雅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十来秒,才开始往下填。
空调口的风吹不到最里排工位,办公室明明开着冷气,还是有种入夏以后特有的闷。纸巾垫在鼠标下面,掌心照样一层薄汗。她把文档拆成一列一列:中文场景、动作、烦点、值点、禁用词、价格表达、参数后置。昨天会上她讲出来的那三步,今天全得变成表格里的字。
这事真做起来,比顶周主管那几句难多了。
说“风扇卖的不是风,是睡不睡得着”,那是一口气。现在要把这口气拆成别人也能照着做的东西,就只能写成:`先找使用时刻,再写身体感受,避免空泛功能词。`
她打完这一行,自己先有点想笑。
像把活东西压平。
旁边工位有人小声说了一句:“Temu 在波兰都第一了,绝了。”另一边马上接,“TikTok 月活都二十亿了,还在这儿手改,真奢侈。”话说得不重,可空气里那个“快一点”“再快一点”的意思,一直在。
欧阳典雅没抬头。她继续往下敲。
`收纳袋:先写跪地拖拽、灰尘、换季。`
`鞋盒:先写早上找鞋、透明前窗。`
`脏衣篮:先写一天一扔、提手不勒。`
她每填一格,脑子里都先闪过一个具体的东西。床底蹭红的膝盖。湘南粉馆里那碗边沿磕了一小口的牛肉粉。还有那个门口捏瘪纸杯、袖口结盐的骑手。可这些东西一落进表里,就都变成了工整的词。
岚姐从她身后走过来,手里还拿着一份打印稿。
“先别追求漂亮。”岚姐说,“今天把框架立住。下周考核要看效率,我得先把降本这件事交出去。”
欧阳典雅手停了一下。“降到什么程度?”
“先让新人能用。”岚姐看着屏幕,语气还是务实的,“不是削你。是这套东西如果只你会,最后很容易被人一句‘不可复制’打回去。”
这话没错。正因为没错,听起来才更闷。
欧阳典雅嗯了一声,继续敲。岚姐没多留,走前只补了一句:“你把灵感先关进笼子里,不代表它以后不能放出来。先活下来。”
她听着这句,没回。
周主管是半小时后晃过来的。人没站近,就倚在隔板边上看了一眼她的表。
“挺细啊。”他笑笑,“这个写出来就好了,后面大家都能用。你也不用每次都靠感觉。”
他说得像夸人。欧阳典雅却只觉得后脖颈那点汗更黏了。
她没顶回去,只把文件另存了一版,名字规规矩矩。
`人话SOP_v1`
点下保存那一刻,屏幕右下角轻轻弹出提示。她看着那几个字,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张入场券。想留在牌桌上,就得先把自己最不成体系、也最值钱的那部分,整理成别人看得懂、拿得走的格式。
她低头又补了一行:
`所有场景必须能在现实里被看见。`
打完,她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这句像是写给别人,也像是写给她自己。
***
下午四点十七分,程鹏的聊天窗口开始下照片雨。
不是一张两张,是一串。番茄裂口的、叶面卷边的、果肩发白的、还有一张离得太近,整个画面只有一片发亮的红,右下角勉强露出半截手指头。拍照的人显然都在棚里边干活边发,镜头歪、光线乱、背景全是塑料膜的反光。
文字到这一步已经不够用了。
他把最新一张放大,盯着看了几秒,还是分不太清是脐裂还是日灼。差半张图,判断就会拐弯。
浏览器标签页另一边,技术群正在刷屏。有人转扣子2.5,说 Agent 都能上云电脑、云手机干活了;有人在吹 Hermes Agent 这阵子多猛;还有人贴 Anthropic 那个九个副本做研究的报告,底下配一句,“以后最贵的不是算力,是想象力。”
程鹏看完,把群静音了。
外头都在比谁更像未来。他这边真正要决定的,是一张模糊的番茄照片值不值得多花几毛钱。
桌角那本记账本还摊着,`112.6` 写得很清楚。固定服务器三十四块二没变,往上跳的是调用费。再开多模态,账单肯定还得往上爬。可他把那几张图来回切了三遍,心里已经很明白,真要帮人把事收住,这一步躲不过去。
真实世界不会先把信息整理成干净的文本再递给你。
真实世界先拍一张糊图,说,你看看。
程鹏往椅背上一靠,抬手揉了下后颈,笑了笑,带一点自嘲。
北大出来的,眼高手低嘛。到最后,还是得学会算这种小账。
他把编辑器拉出来,新加上传入口。字写得很短:
`可发图辅助判断,最多3张。拍近一点,带叶和果,关键信息请人工确认。`
再往下,是他给自己定的边界。压缩图像尺寸。低清就直接回“看不清,重拍”。判断只分口子,不装专家,不一口咬死。每个会话当天最多三次,不然账单先疯。
规则写完,他看了一遍,觉得差不多,才把开关拨到“开”。
几秒后,第一张图进来了。
吕哥发的。番茄底部一圈裂开,旁边还照进了半截棚膜和一只沾土的鞋尖。系统跑完,草稿先出来。程鹏没急着发,先自己看。
“看图先按脐裂走,不大离。今天别猛浇,温差也别拉太大。钙硼能补先补,裂开的先单放。再拍两张近一点的,我帮你看看叶子。”
这回像话。
他按下发送,屏幕右下角调用数字又往上跳了一点。程鹏盯着那一跳,心里反而安静了。钱往上走,事也往前走。给父母做工具叫帮忙,给外面一群人做工具,到了这一步,才算真的开始承担。
阳台外那根空晾衣杆被风带了一下,轻轻敲在栏杆上。
他起身去接水,路过厨房那块窄台面时,忽然冒出来一句很土的话:棚里的活,看着不急,耽误一天就是一天。
这事儿不能再拖了。
***
公交到站的时候,陈泽鑫先没上。
车门一开,冷气和人味一起扑出来,刷卡声滴滴响成一串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让拎菜的大姐和背电脑包的男的先上。脚下没了电动车,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深圳的节奏慢得有点不习惯。
站台玻璃上映着他自己。骑手服还穿着,塑料袋拎在手里,里面是雨衣、扳手、花露水和那两颗薄荷糖。像刚从一个身份里退出来,新的还没来得及套上。
他把微信钱包又看了一遍。
1200,加上刚收的2000,脑子里那把算盘终于有一格落了底。A12那道门槛,本来一直差最后那一下,现在平了。
可平了以后,他心里没有轻,反而更沉一点。
父亲平时不给这种钱。不是给不起,是不给。潮汕人家里,钱一递出来,里面就带意思。今天这两千块隔着一块手机屏幕过来,什么都没讲,反而把很多话都讲了。
公交司机探出头催了一句:“上不上?”
陈泽鑫这才抬脚。
刷卡的时候,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,像还在找那把车钥匙。没摸到,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,才收回来。车厢里人不算多,他抓住靠门那根杆子站稳,车一启动,身体还是习惯性往前压了半寸,像在顺一辆并不存在的车头。
窗外深圳一格一格往后退。新画的白线,慢慢爬的无人车,写字楼和城中村之间那一小截一小截阴影。陈泽鑫看着,看得很安静。
钱补上了,路也算看见了。
代价他今天已经先付了一张。剩下那张更大的,可能才刚开始。
(某日 · 第13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