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字
循环扇先吵起来。
不是坏了,是那种三十九块九小电机顶着热气硬转的声音,嗡嗡嗡,扇叶每摇到最左边就卡一下,像有人在屋里轻轻咳。欧阳典雅趴在竹席上,背后印着一格一格的浅痕,手臂贴住席面,刚开始还有一点凉,翻身三次以后,凉意就被人睡热了。
室友在隔壁床帘后面说:“你那个席子凉不凉?”
欧阳典雅脸埋在枕头边,“前十分钟蛮有职业操守,后面开始摸鱼。”
室友把循环扇往她这边偏了一点,“今天电费要起飞。”
“飞吧。”欧阳典雅闭着眼,“它今天属于刚需,不许请假。”
窗外没有风。空调外机一台接一台滴水,滴到楼下铁皮棚上,哒、哒、哒,声音很轻,又很密。五楼的墙吸了一夜热,到早上还往外吐。她伸手摸身下竹席的边,竹篾接缝处有一点毛刺,刮过指腹,细细一疼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昨天魏嘉回的那个问号,还挂在对话框最底下。
她前天发:一个买东西不看价钱的人。
昨天中午,他回:?
后面没有了。
欧阳典雅看了两秒,把屏幕扣下。那句话第一次从她嘴里走出去,落到别人那里,变成一个圆圆的问号。也正常。没头没尾,像快递柜里只塞了一张取件码,柜门没开。
九点过,手机天气弹出高温预警。深圳全市陆地高温黄色升橙色,大部地区最高气温升到37℃左右,可能持续三到四天。下面还有一句,注意空调、冰箱、电风扇等用电设备增多带来的用电安全。
室友也刷到了,在床帘后面骂:“37?深圳你搞什么。”
欧阳典雅坐起来,额前碎发贴着汗,“它搞烤箱预售。”
“预售还不包退。”
“这句别给老板娘听到,她会说电费你们自己付。”
她下床,把竹席拖到地上。席子卷边还不肯平,像刚从塑料绳里放出来的东西有脾气。她拿湿毛巾从上到下擦一遍,竹篾缝里擦出一点灰,再翻过面擦背面。毛巾第二次拧出来的水是浅灰色,她看了一眼,没嫌弃,只把水倒进卫生间地漏。
茉莉在架子靠墙那边。第十四天。早上八点多她摸过土面,干得比前两天快。中午再看,盆沿那圈已经发白,土面细细起了两道浅纹,一朵小花半落不落,花瓣边黄,像被热气烘卷了。白色缓释肥还在。
她没急着浇。先把花盆从窗边挪回架子里侧,白瓷杯让半格,封口夹被挤到角落。下午一点多,外面光发白,防盗网摸上去烫手,她才拿矿泉水瓶倒了小半杯,沿盆边慢慢浇。浇到一半停住,等水往下走。
花没死。
她也没再对它说话。今天屋里太热,连废话都要省电。
午饭是冰箱里剩的半盒米饭和一个煎蛋。电磁炉一开,屋里更闷,她把锅盖掀开时,白汽扑到脸上,额头立刻冒汗。室友从床帘里探出半个头,“你还开火,勇士。”
“外卖十五起送。”欧阳典雅把蛋翻面,“我现在不配被配送。”
煎蛋边缘有点焦,她撒了点酱油,蹲在小桌边吃。手机放在旁边,群消息一条一条往上冒。今天明明不上班,工作群比循环扇还勤快。
素材组先发运营日历截图。8月8-9那两格浅黄被圈出来。
然后二组有人问:冰凉圈这条达人排期没进去,最早只能排到15号那段。这条卡了五天,是哪个环节?
这句话不带火气。就是因为不带,才像一根没削尖的木刺,扎进去不见血。
群里静了大概半分钟。
魏嘉回:我退的。我没看懂那个小时数。
欧阳典雅嘴里的米饭一下没味了。
她盯着那行字。手机背面被桌面热气烘得发温,握久了烫手。魏嘉不是最开始按下退回的人。他只是接住了那两行问题,重新写了一版,然后把账往自己身上拿。
她可以不说话。
没人知道那条是她让退的。截图里没有她那天的停顿,没有她鼠标移到退回修改上方的那一秒,也没有她明明十秒能改完却让他自己补一问。
群里又跳出一条运营数据:另一条同类降温品,按弱口径普通位上,上午出单27。
27。
这个数很小,规规矩矩,像一颗没熟透的青豆。可它站在那里,把没排进去的那条衬得更空。
欧阳典雅放下筷子,抽纸巾擦了擦手。手心有汗,纸巾粘了一点。她点开群输入框,打字:
冰凉圈达人brief那条是我让退的,理由在退回意见里,两行问题。
看了一遍。
没有加解释,没有加表情,也没有写“不好意思”。她按发送。
发完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循环扇摇到左边,又卡一下。室友在床帘里问:“你手机一直震,要不要看?”
“不看。”欧阳典雅把煎蛋最后一口塞进嘴里,“它暂时休庭。”
过了几分钟,她还是把手机翻过来。
群里只有岚姐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
下面没人接。
她把屏幕按暗,继续吃饭。米饭有几粒硬了,酱油太咸,煎蛋边缘焦得发苦。她一口一口吃完,把饭盒洗了,水龙头出来的水都是温的。
下午三点多,她刷到一条行业新闻。菜鸟全球三日达,72小时门到门,中国发海外,海外国家之间互发也算。她的眼睛在72上停了一下,又滑过去。
72小时。
那条链接卡了5天。
她没点开。
傍晚六点,屋里还是热。西晒把墙烤透,竹席擦过以后放在床上,手按上去已经不凉。她下楼买冰的东西。楼道像一节竖起来的蒸笼,声控灯慢半拍亮,墙角有空调水顺着管线滴下来,地面没有湿成水,只留一小块深色。
巷口路面反光,人都贴着墙根走。便利店门口的冰柜被人开开关关,玻璃门上结了一层白雾。她买了一瓶盐汽水,又看见旁边摊子挂着一排降温小东西:小风扇、冰袖、挂脖圈,塑料包装被灯照得亮。
欧阳典雅伸手拿起一个挂脖圈。
包装背面印着一行英文,2-3 hours cooling。下面还有小字,冷水预冷,室温测试,效果因环境不同而异。字很小,贴在透明塑料壳边上,要把包装翻斜一点才看清。
她手腕上汗往下滑,滑到虎口。后颈头发粘着,盐汽水瓶身冰得手指发疼。路口一辆电动车停在太阳晒过的地面上,坐垫亮得像烫铁板。
她把那只挂脖圈放回去。
没买。
老板从小凳子上抬头,“妹子,不要啊?这个今天卖得好,冰一下戴脖子上蛮凉。”
“我买水。”她说。
“水两块五。”
她扫码付钱,拧开盐汽水,第一口气泡冲到喉咙,酸甜里带一点盐味。喝太急,她打了个嗝,自己都笑了一下。
绝了,二十三岁,在深圳巷口,被一瓶两块五的汽水打退。
回到五楼,床上的竹席已经干透。席面被她擦过,留下一点淡淡的竹腥味,混着无火香薰剩下的甜味,味道不高级,但像这屋里确实有人住。室友在洗澡,卫生间门缝底下漏出一条湿热的白汽。
手机又亮。
魏嘉私聊:下次这种窗口紧的,你能不能提前给我一句口径,我照着走。
欧阳典雅坐在床边,看着那行字。
他要的不是帮他挡一下。他要她先递一根能抓住的绳子。
输入框亮着。她手指点进去,停了两秒,又退出来。没回。
夜里九点半,室友关了顶灯,只留自己床帘里一盏小灯。循环扇继续摇,风吹到欧阳典雅脚踝,热的,但总比不动强。
她把黑皮本打开。
7月28那页还夹着魏嘉那句。8月3那页圆圈、三角、短竖挤在一起。她翻到新一页,在最上面写:
复核人
三个字写得慢。
下面,她一条一条写:
第三栏勾了待确认,不等于把这条丢给复核人。
不会判的把问题写出来,不要只写待确认。
自己能按住的,先自己按住。
写完,她把笔放下。
这三行第一次真的落在纸上。没有发进群,没有贴进共享盘,也没有回给魏嘉。屋里只有循环扇那点嗡嗡声,和室友翻身时床板轻轻响一下。
她往前翻。
翻了小半本,纸边一页一页擦过指腹。三个月前那一页,下雨天超市,除湿盒货架前,一只手不翻价签,只逐盒看吸湿量和补充装。隔一周那一页,湘味小馆,深圳的湘菜都这样,不是在解释,是在挡。
今天她知道了。
笔尖悬在两页中间。她想加一行,又停住。
写“同一个人”,太轻。
写名字,她不知道。
她盯着纸面看了很久。竹席在身下慢慢返热,背上又开始有那种热塑料膜一样的粘感。窗外远处楼发糊,灰白的天已经暗成一片,楼下外机还在滴水。
最后,她在后面那页底下写了四个字:
她姓什么
没有问号。
她合上本子。
(某日 · 第128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