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一格
电风扇第三次被唐敏扭向阳台时,晾衣杆上那条深蓝睡裤还是潮的。
不是滴水那种潮,是手指按上去,布料软塌塌贴住指腹,松开也不弹。窗外中雨断断续续,雨点细的时候像有人在防盗网上筛米,密起来又把楼下老榕树的叶子洗得发亮。空气倒干净,手机天气卡片上写着 AQI 23,优。优归优,屋里像一只盖紧的蒸锅,锅盖还挺懂礼貌,不响。
母亲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纸巾,问:“下雨啊?”
“下。”唐敏把血压计袖带绕上去,“今天雨值全天班,没绩效。”
血压 126/76。体温 36.6。
首剂后第32天。未见新皮疹。未诉头晕、恶心、胸闷。颈后汗疹样红点未扩大。
浅灰色七格药盒打开,周日那格被她拨出来。母亲捏着白色椭圆药片,皱眉:“吃了头昏。”
“晓得。老议题今天也不休息。”唐敏把水杯递过去,“先歇。”
三十秒在手腕里走完。母亲吞下去,没有呛。唐敏低头写完,无呛咳,语境同既往。
她翻到“访视意愿”那一栏,笔停了一下。
上一条还是 7.30,机构走廊,母亲答“我要问她”。再往后,没有新场合,也没有新话。罗护士那天在电梯口说:“您那行字周医生抄了一份。”微信对话框停在更早的位置。三天,下面空着。7月30日那次之后,下一次访视排期还没有来。
唐敏没有点开输入框。
她在栏底写:8.2,今日居家,未新问访视。排期未通知。
写完合上。
母亲问:“小宇考试完没有?”
小宇在房间里答:“完了。录取也出了。”
母亲点头,像这一项终于盖了章。
大舅坐在客厅小板凳上看手机,音量开得大。永州天气卡片被他放大,屏幕上两个字:小雨。他抬头说:“老家也是小雨。”
“嗯。”唐敏把血压计收进抽屉。
餐桌上还压着小宇的新生报到资料清单。纸边翘起来,下面露出一行印刷体:逾期未按规定时间报到者视为自愿放弃入学资格。
她把那张纸抽出来,照着上面的日期看了一遍,又去抽屉里拿了一张打印周报剩下的白纸。纸横过来,笔尖从左上角落下。她没有用手机日历。手机日历太满,满得只收确定的东西,不收空格。
三十一格。
竖线画得不完全直,横线到第三排时歪了一点。她没有重画。八月不是出版物,不需要送印。
第一格写 8.1,划过去。第二格写今天。雨。周日。
她一格一格填。
报到日,照清单抄。军训,照清单抄。9月1日开学,写在最右边那条窄窄的空白上,只写 9.1,没有往下接着画。
8月5日那格,她先写了两个字:见面。
笔尖停了两秒。
她拿笔划掉,改成:小宇。
墨水压过前面那两个字,纸面起了一点毛。她把笔帽咬在指间,又拿下来,扣回笔尾。
大舅从小板凳上探身看了一眼,“你画课表啊?”
“八月。”唐敏说。
“哪天有空?我走那天你送不送我。”
唐敏把雨期在纸上标出来。1-3日,雨。10-14日,雨。21-22日,雨。25-30日,雨。中间再夹两段高温,她只在格子角上写了个小小的“热”。
标完以后,纸上没有一天叫“雨小点”。
“哪天都行。”她说。
大舅“哦”了一声,又低头看手机,“车票我再看。”
唐敏没有接。她把访视那格留空。排期没来,不能填。她又看了一眼 8月5日那格,只有“小宇”两个字,站在纸里,干干净净。
中午十二点,雨声小了一阵。
小宇坐在餐桌另一边看手机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他不刷短视频,也没打游戏,只反复点一个页面。唐敏把白菜切成细条,刀落在砧板上,声音一下一下。锅里粥滚起来,白沫冒到边上,她把火拧小。
她以为他在等那个人。
这想法只在锅边站了一下。小宇抬头说:“阿凯今天第二次划线。”
“哦。”唐敏把白菜拨进盆里,“出了?”
“十二点能查。他家还没查到。”
“嗯。”
过了几分钟,小宇又说:“查到了。进了。”
唐敏拿着筷子,把锅里的粥搅了两圈,“那蛮好。”
小宇点头,低头回消息。过了一会儿,他像顺手补一项表格,“哦,他把时间发我了。昨天。”
唐敏知道那个“他”不是阿凯。
锅盖边缘的水珠啪一声落回锅里。她本来要说“那天我送你过去”,话到嘴边转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去。”她问。
“地铁。”小宇说,“他发了酒店附近的站。”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她没有多给。多给就会多出别的东西。
母亲坐在沙发上,忽然问:“小宇考试完没有?”
“完了。”小宇说,“阿凯也进了。”
母亲没听懂后半句,只抓住前半句,“写名字没有?”
“写了。”小宇把手机扣在桌上,“每科都写。”
唐敏把粥盛出来,第一碗放母亲面前,第二碗放小宇面前,第三碗递给大舅。自己那碗最后才盛,锅底剩得不多,她刮干净了。中午白菜比昨天便宜一点,鸡蛋今天不动,脑子里那个不下班的会计刚冒头,就被她用勺子按回锅里。
下午两点多,工作室群里发下周班表。
前台小姑娘艾特所有老师:周二开始恢复暑期课,老师们报一下能上的时段哈,我好排。
唐敏看着屏幕,先打:周二 8:30、周四 10:00 可排。
发送。
群里很快有人接。谁周三全天,谁周五下午,谁只上晚课。她看了一眼那张三十一格纸。访视那格还是空的,空得比写错还麻烦。她点住自己那条消息,撤回。
前台回了一个问号。
唐敏重新发:周四10:00先排一节。周二待定。
前台小姑娘回:收到唐老师。
唐敏把“待定”两个字看了两秒。它没有错,也没有用。
照顾者群里有人转了一条消息,说一个用于阿尔茨海默病的新药临床,全国五十多家中心,已经完成一百例入组。群里马上有人问哪里报名,有人问费用,有人发鼓掌表情。
唐敏看了两秒,划走。
她认识那一百例里的一例。
母亲午睡醒来是四点十一。雨又密了一点,阳台防盗网上的声音连成一片。小宇在房间里戴耳机,桌上的水杯空了。大舅靠在沙发边打盹,手机还握在手里,屏幕暗着。
唐敏正把三十一格纸上的雨期再描细一点。黑皮本摊在旁边,压住了纸角。
母亲穿着软底拖鞋走过来,脚步很慢。她低头看黑皮本,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。
“你写的什么?”她用永州话问。
唐敏把笔放下,“记着的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唐敏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母亲坐下,翻得很慢。纸角捻不开,她用指腹搓了两下,又沾了一点口水去捻。唐敏看见了,没拦。黑皮本不是合同,也不是医院那摞纸,它经得起一点口水。
母亲翻过一页,又翻回来。眼睛贴近纸面,眉头皱着,像在认一张旧账。
她停在 7月7日那一页。
一个字一个字念:“七月七。五月廿三。鸡蛋蘸酱油。”
念完,她抬头:“这是哪个的生日?”
唐敏说:“我的。”
母亲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又看那行字。
过了几秒,她问:“那怎么没得蛋?”
这话问得很平,像厨房里少了一只碗,菜篮里少了一把葱。唐敏站起来。
大舅在沙发边醒了,“要煮蛋?”
唐敏没有进厨房。她拿起笔,翻到今天这一页,写:
8.2。中雨。
母亲翻黑皮本至7.7,读:“七月七。五月廿三。鸡蛋蘸酱油。”问:“这是哪个的生日?”答:我的。母亲问:“那怎么没得蛋?”
她写完,没有补一句解释,也没有把“蛋”改成“鸡蛋”。母亲说什么,就写什么。
笔帽没有扣上。
唐敏把本子转过来,推到母亲面前,把笔放在她手边。
“这里,”她说,“你自己写。”
母亲低头看着本子,又看笔。窗外雨还在下,细密地敲在防盗网上。餐桌另一头,那张八月的纸被黑皮本压住一角,访视那格空着,大舅那格也空着。
母亲伸出手。
她先摸到的是本子的边,把本子往自己那边转正了一点。
(某日 · 第122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