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账
投影幕布左上角那格黄色单元格写着：`26.4`。
周主管拿激光笔在上面点了两下，红点抖得像一只不耐烦的眼睛。“这是按现在一组的手改流程算出来的，单条文案综合成本。人工写、人工改、人工复核，再加返工。四十一分钟一条。二组用模型批量跑，四分钟。公司现在要的是效率，不是作文比赛。”
会议室空调开得低，纸杯外壁凝了一圈水。欧阳典雅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，手边摊着打印出来的报表，纸角因为潮气有点软。她没急着说话，先把房间里的人看了一遍。二组两个运营背往椅子上一靠，像已经提前站好队；设计那边的小姑娘盯着电脑，余光却一直往这边飘；岚姐坐在主位偏右，手里转着一支黑笔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周主管翻到下一页，屏幕上是几条链接的对比曲线。“XM-24这条我承认，周末数据不错。但单案例不能代表流程。我们不可能每个新品都靠一个人熬夜想‘人味’。规模化怎么做？成本怎么摊？这个账得算清。”
欧阳典雅这才把纸巾从掌心下面抽出来，手心还是有点潮。她声音一开口，比平时慢了一半。
“我能讲三分钟吗？只讲账。”
周主管看她一眼：“行，讲数据。”
她把自己的电脑推过去，屏幕上已经是后台截好的几张图。XM-24改版前后，广告花费没明显加，转化线却稳稳往上抬了一截。她没先说漂亮话，先报数字。
“周五重写后，到今天早上，XM-24的 Unit Session Percentage 比二组那条 AI 基准高零点三一个点，点击成本没涨，退货还没出来，但目前没异常。这不是神话，就只是多出来的那一点点。”
周主管笑了一下，不太服气的那种笑：“零点三也值得你拿出来讲？”
“值得。”欧阳典雅抬眼，语速还是稳的，“因为你现在算的是一条文案二十六块四，我算的是一批货在仓里多压三十天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秒。
她自己都听见了这句话落地的声音，于是继续往下说。
“周六深圳枢纽仓已经开了。货源地可以直接入仓，小量多频补货，仓储和处理都比以前轻。后面链路越轻，前面哪条链接值得继续推，反而越重要。不是说仓便宜了，前面就随便写；是仓轻了以后，前端那一点转化，决定这批货要不要继续走、走多深。”
她把另一页案例调出来，屏幕上是一张截自行业资讯的图。
“还有这个，TikTok 美区那个落地扇，Sweetcrispy，五十八点九八美金，二十六天卖了一万八千多单。风扇谁不会写？十五档风速、几种模式，参数一堆都能跑。但它卖起来不是因为参数写满，是因为它把‘白噪音睡眠模式’和晚上房间那圈灯说清楚了。风扇卖的不是风，是睡不睡得着。”
有人在后排轻轻吸了口气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欧阳典雅没理，继续说：“AI 很适合先铺底稿、铺参数、铺结构。这个我也用。但如果所有页面最后都只剩一个腔，最后比的就只剩最低价。那不是省了文案钱，是先把毛利让出去了。”
周主管把手里的笔一放：“你还是在讲灵感。公司要方法，不是你这次看对了、下次再赌一次。”
岚姐这时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：“那你就把方法讲出来。”
欧阳典雅停了一下。她本来只想保住今天这口气，没想过要把自己怎么做拆给整张桌子看。可话已经到这了，她反而更稳了。
“可以拆。”她说，“第一步先写中文场景稿，不先上英文，不然很容易假。第二步先写动作和问题，再补参数，不反过来。第三步每条链接至少回答三个问题：东西放哪，什么时候最容易让人烦，哪一下值钱。不是每条都纯手改到底，但也不能一上来就把判断全交给模型。”
她说完以后，没立刻有人接。
窗外慢车道上，一辆白色无人快递车贴着边慢慢爬过去，玻璃映出一小块白光。周主管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像在判断这人是临场顶嘴，还是已经想了不止一天。
岚姐把那支黑笔放下。
“这样。”她说，“XM-24、HM-07继续按一组这套跑。二组保留 AI 基线。下周我们不只看产出条数，看转化、毛利、库存周转。欧阳，你今天下班前把你刚才说的三步，整理成检查表，不要写空话。”
周主管接得很快，笑得薄薄的：“行。那你顺手把这个‘人话 SOP’也做出来。别最后只你自己会，别人一接手又变回感觉派。”
“好。”欧阳典雅说。
她说完才发现，自己的水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凉了。那点凉意从杯壁透到手指上，反倒让人清醒。今天这仗没打完，她只是先把“效率”从唯一答案，拽回了其中一个答案。
***
六点四十八分，家长群的提示音把手机震得在茶几上轻轻挪了一下。
唐敏一手掀开星期一那格药盒，一手点开消息。班主任发的是统一通知，字很多，先说近期校内流感样病例增多，再说请家长提醒孩子休息、补水、不要硬扛，最后单独加粗了一句：`明日体育考试，如有发热、咽痛、咳嗽等情况请第一时间报备。`
她盯着“明日体育考试”那六个字看了两秒，拇指已经先点进了和小宇的对话框。
“你喉咙怎么样？”
“班上流感多的话，今天别逞强。真不舒服就去校医室。”
发出去没回。她想了想，又拨了个语音电话。
响了两声，被按掉。
唐敏把手机放回桌上，没立刻拨第二个。厨房里蒸蛋刚上汽，锅盖边沿嘶嘶往外跑白气。母亲还没完全醒，卧室里传来翻身的轻响。她站着没动那两秒，心里先替小宇找了个理由，晨读、排队、老师在边上，不方便接。可理由再多，胸口那一点紧也没松。
她去扶母亲起床，顺手整理被子。枕头一抬，枕套拉链边缘压着一小块白色椭圆。她手一顿，指尖把那粒药拈起来，干的，完整的，一点唾液痕都没有。
不是没吞下去。是换地方藏了。
唐敏没说话，把药片放在掌心，低头又看了一眼床单褶皱。她想起前几天沙发缝里的那粒，心里那根线被人又往里拧了半圈。地点变了，动作却更熟了。一个人第一次这么做，可能是偶然；第二次，已经不是。
她把母亲安顿去洗漱，自己退到客厅，打开备忘录，照旧先写结论。
“4月13日 早
发现：枕套内白片一粒，完整干燥
判断：藏药地点转移，主观回避可能性增大”
打完最后一个字，家长群又跳起来。有人说自家孩子昨晚三十七度八，有人问能不能吃退烧药去跑，有人发学校医务室电话。唐敏看得太阳穴一下一下地跳，终于还是又拨了小宇一次。
这回没人接，自动断掉。
她盯着“未接通”三个字，嘴唇动了动，什么也没说。她知道再拨下去就会像催。可十五岁男孩和一个焦虑的母亲之间，很多时候只差一个响铃的长度，尴尬就会立刻长出来。
蒸蛋好了，番茄豆腐汤也起了小滚。她把火关小，给母亲盛早餐，手机又在桌上亮了一下。不是小宇，是班主任补发的注意事项，提醒家长今天别让孩子乱吃冰的，晚上尽量早点睡。
唐敏看完，把手机扣过去，没再拨第三次。
***
九点零二分，程鹏把后台刷新了第三遍。
数字没回去。
右上角的本月总消耗从上周五那天的三十七点一，跳到了今天早上的一百一十二点六。固定服务器那行三十四点二还安安静静待在下面，像个已经过气的旧标准。真正往上窜的是调用费，一格一格顶上去，后面还跟着几十条没处理完的会话。
他把白水杯放到胡桃木色桌角，盯着那串数看了几秒，先没慌，先拿笔。
两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摊开，一本记规则，一本记账。他把周末会话量、平均轮数、单轮消耗粗粗列了一遍，又把几条新消息点开。宋叔转来的群还在进人，问黄瓜、问番茄、问棚温的都有，最扎眼的是五六条同样的话。
“拍图你能看不？”
图像识别他不是做不了，问题是价钱。他周四还把这个当技术边界，今天再看，先跳出来的已经不是模型，而是成本。
浏览器右下角弹了条本地新闻推送：深圳闲置办公楼、厂房可转宿舍、医院、酒店。程鹏扫了一眼，没点开，只在心里冒出一句，连楼都得换活法。
他写下三个词：`收费`、`限额`、`邀请码`。
每个词都别扭。
收费太早，第一批人可能直接散；不限额更假，账单不会陪他讲情怀；邀请码听着又像把一个本来帮忙的东西弄得太像产品。可数字在屏幕上摆着，不跟谁商量。
客厅阳光已经照到手写草稿纸边缘。阳台那根空金属晾衣杆被风带了一下，敲在栏杆上，空空一声。程鹏盯着那几张“拍图你能看不”的缩略图，突然很清楚一件事：给父母做工具，和给外面一群人做工具，不是同一件事。前者叫帮忙，后者开始叫承担。
他把账页往前翻了一格，又把那三词圈起来，没急着决定。
***
七点二十七分，唐敏把蒸蛋压碎一点，勺子沿着碗边轻轻刮了一下。
母亲坐在餐桌边，今天比平时安静，眼神一阵清一阵浑。电视没开，屋里只剩排风扇低低的嗡声，和小区外面偶尔过去的车轮响。茶几上的手机黑着屏，像没发生过那两次未接。
“张嘴。”唐敏把勺子递过去。
母亲先没张，反而抬眼看她。
那不是平时那种隔了一层雾的看法。那一下眼神很直，像屋里哪盏灯忽然被人拧亮了半格，亮得不多，却准。
“敏儿。”
唐敏手一顿。
这个称呼她已经很多年没从母亲嘴里这么完整地听见过了。不是“小敏”，也不是“那个人”，是小时候在永州院子里、在灶屋门口、在她发烧时额头上那只手会叫出来的那个“敏儿”。
母亲看着她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着谁。
“你累了，回永州去吧，莫在这里陪我耗。”
（某日 · 第11章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