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看
指甲剪咔的一声,母亲的手往回缩。
“不是剪肉,剪指甲。”唐敏把她的手轻轻托回来,“它今天业务范围蛮清楚,你别替它紧张。”
窗外中雨下得细,连成一层灰白的纱,阳台防盗网上挂着一排水珠,迟迟不落。屋里闷,地砖上像浮着一层薄汗。风扇摇头时,把米粥味、洗衣液味和大舅阳台那一点烟味一并推过来。
母亲低头看自己的手,“痛。”
“没痛,声音吓人。”唐敏剪完最后一小片,把指甲屑用纸巾包起来,“跟血压计一样,声音大,实际本事一般。”
茶几上电子血压计已经收好。早上七点二十,126/76,体温36.5。首剂后第十五天,未见新皮疹,未诉头晕、恶心、胸闷。颈后汗疹样红点没扩大。常规药还是老流程,母亲捏着白色椭圆药片说“吃了头昏”,唐敏照旧回“晓得”,让她先歇三十秒,再喝水吞下,无呛咳。
这些字已经进了备忘录。
今天屋里别的东西没有进格子。
小宇八点不到就开了房门。黑T恤,头发还是乱的,却没像平时那样先去冰箱前站一会儿。他拿着牙刷进卫生间,又出来倒水,手机一直反扣在餐桌上。
大舅住下后,早饭后多半在阳台抽烟。今天烟没抽几口,烟灰倒是弹得勤,灰点落进一个装着半截水的纸杯里,浮着不散。
谁都知道今天出分。
谁也没提。
九点四十六,唐敏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不是成绩,是罗护士短信。
唐女士,周报收到。李主任说记录很细。下次访视时间另行通知。
唐敏看完,只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
她把手机放回茶几边。上周那笔三千块转账早就原路退回了。微信里留了一条系统提示,像一张没签字的收据。她没点开,也没删。
十点零三,手机又震。
这一下震得很短,却把屋里几个人的动作都按住了。
母亲的手还在她掌心里。唐敏正拿着小锉刀,把刚剪过的指甲边磨平。小宇站在餐桌旁,没有过来抢。大舅从阳台探出半个身子,烟夹在手指间,没吸。
唐敏把锉刀放下,用纸巾擦了擦母亲的指尖,又擦自己的手。
短信栏里显示着一串官方号码。
她没有先点开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她把手机递给小宇。
小宇接过去,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才划开。
唐敏看的是他的脸。
不是看屏幕。
他睫毛动了一下,很轻,像雨点落在窗台边。下颌先松,肩膀后半拍才落下来。不是狂喜,也不是塌。是那种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桌面,放上去,还能站住。
“多少?”大舅问。
小宇报了一个数。
五百七十多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这个数稳稳够得着他原来盯的那一档,但不是躺进去。还要看自主招生,还要看志愿,还要看后面那一串规则怎么排队。
唐敏接过手机,才看具体分项。
语文正常,数学把前面一次模拟的坑补回来不少,物化和历史道法都稳。英语比模拟低了一截。那门他五月里怀疑过意义的机考,今天像一块偏掉的小砖,被别的科目垫回来了。
她没有说“考得不错”,也没有说“英语怎么回事”。
母亲抬头问:“小宇考试完没有?”
小宇看着屏幕,“完了。分数也出来了。”
母亲愣了愣,“写名字没有?”
“写了。”他说,“三天都写了。”
大舅把烟按灭在纸杯里,“哦。”
他转身回阳台,把杯子放到角落。过了几秒,又探头补一句:“中午加个菜。”
唐敏看他一眼。
她本来想说家里有剩菜。话到嘴边,改了。
“舅。”她说,“你看一下妈,我带小宇下去吃碗粉。”
大舅像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大事,手一挥,“去咯去咯,屋里有我。你妈我看着。”
越平常,越让唐敏停了半秒。
她点点头,“一点前回。”
出门前,她在白板上写:
小敏和小宇出去吃粉。
一点前回。
不要自己出门。
母亲站在旁边看,“你去哪?”
“吃粉。”唐敏说,“你在家当监工,舅舅业务能力接受考核。”
大舅在厨房接话:“我争取不被退货。”
母亲看着他,像听懂了一点,笑了一下,又低头摸纸巾盒。
楼道里声控灯没亮。小宇清了清嗓子,灯管闪了两下,白光铺开。外面中雨没停,雨水顺着老小区楼梯口的遮雨棚往下滴,滴在青苔边上,一小串响。小区门口的无人快递车慢慢爬过道闸,蓝灯隔着雨雾闪,轮子压过浅水,留下一道很快被雨补平的痕。
湘味小馆在巷口转角,红底招牌晒得发白,门口两串干辣椒被雨气熏得颜色发暗。老板娘正用抹布擦桌子,塑料凳一边高一边低,坐下去要自己找平衡。
“唐老师,今天带崽来啊?”老板娘抬头,“两碗?”
“两碗牛肉粉。”唐敏说,“酸豆角多一点,辣椒少一点。”
小宇看她。
“看什么。”唐敏坐下,“你今天是成绩出来,不是胃升级。”
老板娘笑,“酸豆角多一点是你们湖南人的保底。”
“保险要交。”唐敏说,“不交心里不稳。”
粉端上来,汤面浮着红油和葱花,牛肉片压在米粉上,酸豆角单独一小勺放在碗边。雨声贴着门帘,外面有人撑伞经过,伞边的水甩到门口地砖上。
小宇拿筷子搅了一下粉,低声说:“我把分数发给他了。”
唐敏夹酸豆角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只发了数字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她没有问他回了吗,也没有问你怎么想。粉汤冒着热气,扑到她脸上,她还是觉得眼前白了一下。
那封信里那句“以后账要算清”从铁皮钱箱里冒出来,轻轻碰了她一下。十几年过去,账变成了手机里一个分数,一个没有称呼、没有标点的数字。
她把酸豆角拨进碗里,“先吃。粉坨了,分数也救不回来。”
小宇低头吃了一口,被辣到,端起水喝。
班级群一直在响。家长们一条条晒分、问排名、问志愿,有人转了一条新闻,说教育部新增二十七个职业教育新专业,什么人形机器人工程技术、数字孪生工程技术,2027年开始招生。
小宇扫了一眼,“等我考大学的时候,这些专业还在不在都不知道。”
唐敏看着他,“所以先把眼前这个暑假搞清楚。”
“嗯。”
他说完又夹了一筷子粉。这回没被辣到。
下午,处方药在雨里送到。骑手把药袋放进小区智能柜,柜门弹开时,外包装边角有一点湿。唐敏拿回家,剪开外袋,核对通用名、批号、有效期,又把订单截图和药盒照片存进“母亲用药”文件夹。常规药是常规药,研究药是研究药,门要分清。
普拉提工作室前台发来暑期排课表,说有两个学员想约下周上午。唐敏看了眼母亲午睡的方向,回:好,先排周二周四各一节。
发完,她刷到一条文章标题:一位失忆患者,揭开了AI记忆的误区。
下面一行小字写,遗忘不是缺陷,是记忆自带的筛选能力。
她没点开。
手机停在那一行上。她想起自己那两本账,给医院的七列表,黑皮本里那些不外发的句子。哪些给医生看,哪些留在屋里,哪些连表格都不进。她一直在替母亲筛,不是为了忘,是为了不让所有东西都挤到同一张桌上。
母亲在房里翻身,她立刻按灭屏幕,起身去看。
傍晚吃饭时,大舅兑现了“加个菜”,从楼下买了半只盐焗鸡。鸡皮黄亮,塑料盒一打开,咸香和热气冒出来。母亲吃了两口粥,盯着小宇。
小宇把手机放下,声音比平时大一点,“姥姥,我分数出来了。”
母亲看他,“几多?”
小宇报了数。
母亲慢慢点头。她的眼神先散着,过了两秒,忽然像被什么线牵住,落到唐敏脸上。
“敏儿考得好,屋里都晓得。”她用永州话说,“那天也下雨,你外公站在门口,鞋都湿了,还讲,莫催她,她自己会回来。”
桌上筷子声停了一下。
小宇看向唐敏。
唐敏把盐焗鸡往母亲碗边夹了一小块,“嗯,路上有雨,慢点回来。”
母亲满意地点点头,“慢点,伞拿好。”
“拿了。”唐敏说。
小宇没说话。他低头扒饭,过了一会儿,又抬眼看她。那一眼很短,像刚刚在屋里发现一扇以前没注意过的门。
晚上九点五十,母亲睡下。唐敏坐在小房间里,打开触发条件表。今天这段当然能写:成绩刺激,外孙报分,母亲错位接到女儿旧日放榜,永州话,雨天记忆,随后可安抚。
她在“日期”那格打了7.16。
笔悬了一下。
又一格一格删掉。
最后只打开黑皮本,写:
7.16。雨。小宇出分。母亲说,敏儿考得好。
写完,她合上本子,没有补解释。
十点二十,小宇出来倒水。他的手机放在餐桌上,屏幕忽然亮了一下。
唐敏在厨房门口洗杯子,水流开得很小。她看见那条微信弹出来。
是小宇爸爸。
一个红包。
封面小字很短:考得好,给你买点喜欢的。
不像他平时转给唐敏的附言,笨一点,也直一点。
小宇站在餐桌边,看了两秒。
他没有点开,也没有退回。只是按灭屏幕,把手机反扣在桌上,端着水回房。
唐敏关掉水龙头。杯壁上还挂着一圈水,慢慢往下滑。
微信红包二十四小时不领,会自动退回。
这一次,倒计时在小宇那里走。
她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,没出声。
(某日 · 第105章)